。他勉力坐起,手抚琴弦,却不成调,只拨出几个散音。老仆垂泪:“老爷,歇着吧。”
“子瞻过金陵时,”王安石忽然说,“曾来见我。那时我罢相八年,他自黄州赦还。我骑驴到江边迎他,他下船便拜,说‘轼今日以野服见大丞相’。”他咳嗽起来,琴弦随之震颤,“其实哪有什么丞相,都是江湖人。”
老仆捧药来,他推开:“当时在草堂,他看我新作《字说》,指‘波’字问:水之皮为波,然则滑者,水之骨乎?’满座皆笑。”王安石眼中浮现笑意,“我竟无言以对。此人啊……总能寻到破绽,却又让你恼不起来。”
雨渐急。王安石躺回去,琴横在榻边。他闭目,喃喃如呓语:“新法旧法……青苗募役……都错了……都错了么?”
老仆不懂,只替他掖好被角。窗外,最后一片梅花被雨打落,沾在泥泞里。
同一时刻,扬州官署。苏轼正在写《王安石赠太傅敕》。笔至“智足以达其道,辩足以行其言”时,他停笔良久。墨从笔尖滴下,在“道”字上晕开一团。
幕僚轻声问:“大人,是否重写?”
“不必。”苏轼添笔,将那团墨润成一枚松石,“就这样罢。”
五、终局
秦二世二年七月,咸阳狱。李斯与诸子绑赴刑场,经过市集。有小儿唱谣:“李丞相,做黄犬,上蔡东门逐狡兔,逐不得,入鼎釜。”
次子李瞻忽然嘶声问:“父亲!若当年不从赵高,扶苏立,蒙恬用,我李家可会至此?”
李斯不答。他看街边有卖陶俑的小摊,俑人皆作官吏模样,袍服整齐,双手捧笏。他想起年轻时在上蔡做小吏,见厕中鼠食秽物,见人犬则惊走;仓中鼠食粟米,居大庑之下,不见人犬之忧。遂叹: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”
如今这只鼠,要从仓廪回到厕中了。
刑场在咸阳市曹。赵高监斩,紫袍玉带,端坐高台。李斯抬头,阳光刺目,看不清赵高表情。刽子手举刀时,李斯忽然大笑。
“笑什么?”赵高问。
“我笑你,”李斯声如裂帛,“我死,秦之大厦去其柱。你立胡亥,如稚子操舟入海,能撑几日?”
刀光落下前,李斯最后看见的,是赵高袖中露出的半截诏书——正是沙丘那卷空白诏书,边缘已磨损发毛。
血溅三尺。赵高起身,掸了掸紫袍上不存在的灰尘,对左右说:“李斯谋反,夷三族。其尸曝市三日,以儆效尤。”
回宫路上,马车经过渭水桥。赵高掀帘,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随波扭曲。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赵国为奴,主人家公子学书,他在旁研墨。公子写坏一简,掷地斥:“贱奴!收拾了!”
那简上写的是“忠孝仁义”。
如今他掌玉玺,拟诏书,笔尖一动可决人生死。可午夜梦回,总听见那声“贱奴”。
马车驶入宫门,阴影吞没车厢。赵高闭目,指尖在膝上虚划,像在写一个字。写了又抹,抹了又写,始终不成形。
六、棋外
嘉庆四年正月,太上皇乾隆大丧。和珅在囚室中,看窗外雪花纷扬。栅栏影子在地上切出棋盘似的格子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纪昀对坐的水榭。
那时荷花开得正好。
牢门开,纪昀抱一壶酒进来,狐裘上沾着雪末。
“和大人,”他斟酒,“送你一程。”
和珅不接酒,反问:“我的罪状二十款,哪款最重?”
“揣测上意,以‘出纳帝命’自居。”
和珅笑了,眼尾皱纹堆叠:“这倒不冤。我伺候皇上四十年,他抬一抬眼,我便知要茶要巾;他咳一声,我便知该传太医还是驱散宫人。这‘揣测’,是四十年练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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