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孔然短故事小说集》
《虚室生白录》立侍乎前。
马万里肃然起身,整顿衣冠,至画前躬身长揖。而后垂手侍立,如子游侍师。
一刻钟。半小时。两小时。
腿麻如针锥,汗湿重衫。就在意识恍惚时,他听见了声音。
三、天籁
不是耳朵听见,是颅内共振产生的“声音”。初始如远山松涛,渐次清晰,竟是语言:
“……素常虚心,少假意,少敷衍,囫囵吞……”
声线苍老,带着江浙口音。是祖父!
马万里泪涌而出,强抑激动,继续静立。
声音断续,如收音机调频:“万里……你终于……站对了位置。听好,子綦之教,在‘丧我’二字。世人皆求‘得’,子綦教人‘失’。失耳目之辩,失口舌之争,失我执之固。待万籁俱寂时,天籁自鸣。”
“此画乃嘉靖年间顾璘秘制。顾东桥得异人授‘织经术’,以人发、蚕丝、金缕混织,中空管道藏药晶,遇体温则化气,气通经络则显影。你看子綦眉心、膻中、丹田三穴,正是人体精气神三关枢纽。”
“欲开全画,需以自身为钥。每日辰、午、酉三时,于画前侍立,调息凝神。待画中人与你呼吸同频,三关自现……”
声音渐弱。马万里睁眼,画中子綦似有变化:原本模糊的面目,此刻竟隐约可见唇角微扬——不是笑,是悲悯。
他依言而行。每日三时侍立,调息如仪。初时杂念纷飞,七日方入定境。至第二十一日辰时,异变陡生。
四、织经
那日清晨,暴雨如注。雷声滚过天际时,画中子綦突然“活”了。
不是动态的活,是纬线开始位移。千万根蚕丝如活物般游走,重组图案。子綦身形渐淡,化作纵横经纬,显现出一幅精密无匹的织造图——正是“织经术”全谱。
图侧有朱砂小字:“嘉靖三十八年,顾璘谨录。此法传自璇玑阁,以人发为经,孕思念;以蚕丝为纬,载光阴;以金缕为魂,通幽冥。织成之日,需以‘三无’之心驭之:无闻、无见、无言。”
“余织子綦像,耗发三千茎,皆取自静修僧侣;用丝九千斤,皆太湖双宫茧;捻金八百两,皆御库麸金。然功成之日,悬于虚室,三载无声。”
“甲子秋夜,独坐画前,忽觉耳际雷鸣。非雷也,乃往昔所闻之声——三十年前亡妻唤我小字,二十年前严嵩斥我迂腐,十年前唐顺之与我论道——万声俱作,如潮涌来。”
“余掩耳疾走,声在颅内。奔至院中,仰见星河,蓦然寂然。”
“是时方悟:子綦所谓‘吾丧我’,非闭塞六根,乃容受万有。让过往种种穿身而过,如风过疏竹,雁渡寒潭。声不留迹,光不留影,我亦不留‘我’。”
“此图即成‘虚室’。能容者,自见其白。”
文字至此而终。马万里读得心神震荡,忽觉手中微痒。低头见指尖渗出细密血珠,竟在无知觉间,被画中金缕“钩”出鲜血——不,是画绢伸出无数肉眼难见的金丝,刺入他指尖。
金丝如活物,顺血脉上行。剧痛钻心,他却奇异地平静,仿佛痛是别人的。视野开始模糊,子綦的织造图在眼前旋转、分解、重组……
他看见嘉靖年间的顾璘,在烛下捻发为经。
看见织机如星河运转,每根丝线都承载着记忆。
看见画成那日,顾璘悬画于空室,对画独坐,从青丝坐到白头。
最后看见祖父。年轻的祖父站在故宫仓库,面对此画,做了和自己同样的选择。
五、虚室
醒来时,雨歇云开。阳光穿过窗棂,在画上投出格影。子綦已恢复原貌,但马万里知道,一切不同了。
他“听”得见画的呼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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