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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孔然短故事小说集》

《铜镜裂》
。醒来枕边竟有湿泥。如是三夜,陈遗直知有异,遂夜潜后园。月光下,青铜棺竟自行移出深坑,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
    “君既来,可愿知我故事?”面具下传出声音,非男非女,如金石相击。

    陈遗直惊而不能动,但见面具缓缓升起,其下却无头颅,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。雾中渐显画面:战场、祭祀、大火、奔逃……无数碎片闪过。最后定格的,是一个婴孩被放入青铜棺的画面。

    “我非鬼,非人,乃‘未成之忆’。”声音说,“三百年前,有部族以婴孩祭天,然此婴未死,被封于铜棺,沉于井。肉身虽朽,其‘将生未生之忆’却附于面具。得此面具者,可见前世、今生、来世之碎片,然亦将承其重负——记忆如蜂,蛰人最深。”

    陈遗直伸手触面具。刹那,无数画面涌入:他看见自己前世为戍卒,战死沙场,尸身为鸟鸢分食;又见来世为一老翁,在庭院中对月独坐,头顶有伤……画面交错重叠,真幻难辨。

    醒来时,他躺在自己床上,枕边放着那面青铜面具。自那日起,他时能“看见”他人记忆碎片:方丈年少时偷食供果的愧疚,樵夫暗恋邻女而不得的苦楚,甚至飞鸟眼中山川的轮廓……记忆如潮,不分彼此,他渐不知哪些是自己的,哪些是他人的。

    “余将疯矣。”陈遗直在册中写道,“然疯前有一事需明:此面具非邪物,乃上古巫者所制‘忆器’,本用以传承部落记忆。后流落民间,被视为不祥。得之者,若能承受记忆之重,可通古今;若不能,则心智溃散,如余今日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页,字迹已凌乱如蛛网:

    “今弃面具于原处,覆土掩之。若有缘人再得,切记:记忆如铜镜,可照人,亦可裂人。慎之,慎之。”

    册终。

    油灯噼啪一声,爆出一朵灯花。李嗣真抬头,窗外已全黑。他感到一阵眩晕,不是因久坐,而是册中文字唤醒的、深埋的记忆。

    “老爷,这……”李福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我头顶这伤,”李嗣真缓缓道,“如何来的?”

    李福脸色骤变:“老爷您……不记得了?三年前九月十七,您独往西山,深夜方归,头顶带血,手中握着一片青铜碎片。问您何事,只说不慎跌倒。可那伤口……太齐整,不像跌伤。”

    铜镜。碎片。九月十七。

    李嗣真猛然站起,不顾眩晕,快步走回卧房。他举起那面裂镜,就着灯光细看。裂纹边缘,有暗红痕迹,一直以为是铜锈,此刻看来——

    是血。他自己的血。

    “备车,去西山。”声音出奇冷静。

    “老爷,夜深了,您这身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西山夜路,马车颠簸如舟行浪上。李嗣真紧握那面裂镜,掌心沁汗。陈遗直的故事如钥匙,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锈死的门。一些画面开始浮现:

    三年前的九月十七,他确实来过西山。不是偶然,是循着一个梦的指引。梦中总有一棵枯树,树下埋着什么。他在现实中找到了那棵树——就在龙泉寺遗址后山。

    然后呢?挖掘?是的,他带了小铲。挖到什么?青铜的光泽在月光下一闪……接着是剧痛,仿佛有什么炸开在脑海。醒来时已在自家床上,手中握着一片铜镜碎片,头顶缠着布。

    “老爷,到了。”李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龙泉寺早已荒废,只剩残垣断壁。月光凄清,照得废墟如白骨累累。李嗣真凭着模糊记忆往后山走,脚步竟比平时稳健。李福提着灯笼跟在后面,影子在断墙上跳动如鬼魅。

    那棵枯树还在,如一只伸向夜空的手。树下有明显挖过的痕迹,土色较周围新。李嗣真跪下,用枯瘦的手扒开浮土。泥土的腥气混着腐烂树叶的味道,直冲鼻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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