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天宝七年。曾官至尚书省郎,后因直言获罪,贬谪至这巴山深处的废园,至今十有二载。
今日是我七十三岁寿辰。如果我那早已离散的子孙尚在人世,或许会有一碗寿面;如果圣上还记得他这个顽固的老臣,或许会有一纸赦令。但院中只有我,和这满园疯长的荒草。
清晨我在井边汲水,看见倒影中自己的脸——不,那不是脸,是龟裂的陶俑,是风化的石碑。颅顶的疼痛从三年前开始,起初如针扎,渐如斧凿,如今已是连绵不绝的雷鸣。我抚摸头顶,能感觉到裂缝,以及裂缝下某种坚硬的、不属于骨肉的东西。
医者说这是“石首症”,上古奇疾,患者头骨会逐渐石化,最终成为活着的雕像。我想起年少时在洛阳见过的刑天舞干戚图——无首之神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。而我,将是有首无魂之躯。
午后我在李树下小憩。梦中见先父,他仍着那身褪色的青衫,在庭院中教我读《庄子》:“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。”
醒来时,日已西斜。有蜂群被我的伤口吸引,嗡嗡盘旋。我没有驱赶——让它们蜇吧,这具赢弱的躯壳,还剩几分痛觉可供消磨?
我起身,却因眩晕撞上院中的青铜古镜。那是阿芸的嫁妆,她走后我一直带在身边。铜镜落地,裂作数片。我在最大的一片中看见自己的脸,不,是颅骨——裂缝如峡谷,深处有青铜的光泽透出。
“蹙眉摸颊呲酸鼻,伸手扶墙悲耳聋。”
我确实在逐渐失聪。世界正一层层褪去声音,先是鸟鸣,再是风声,最后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。这是好事,我想。当头颅完全化为青铜,我便听不见这世间的喧嚣,也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哭嚎。
我在石阶上坐下,久坐,垂头。泪水滴在膝头,在旧袍上洇出深色的花。
我想起阿芸。她被流放岭南前夜,曾在这院中为我弹奏《孤桐》。她说此木“孤高五百尺,夜夜沐清辉”,我说“不如做灶下薪,犹可暖寒衾”。她笑我俗,我笑她痴。
如今桐已枯,人已散,唯余我这将朽未朽之躯,对月空抚不存在的琴弦。
夜渐深,月光如霜。我抬起头,看见天心一轮满月。突然明白庄周之意——死后为鸟鸢蝼蚁所食,与此刻这般缓慢的石化,有何分别?都是归于尘土,都是……
疼痛达到顶峰。
我感觉颅骨在开裂,真正的开裂。不是裂缝扩大,而是如蛋壳般破碎。有光从内部透出,青铜色的光。我伸手摸向头顶,触到的不是骨血,是冰冷的、光滑的金属。
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,不是听见。是那个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中响起,温柔、悲悯,如月光倾泻:
“李翁,你愿将记忆封存于此吗?”
“封存何用?”
“待千年后,有人能懂。”
我笑了。这笑容扯动脸上的裂缝,有温热的液体流下,不知是血是泪。
“拿去吧,”我说,“若后世真有能懂之人,便告诉他——”
疼痛吞没了我。最后的意识里,我看见自己的躯壳在月光下逐渐僵硬、泛出青铜光泽。蜂群仍在伤口处盘旋,蚂蚁已开始爬上石阶。而我,正在成为一件器物,一件承载记忆的容器。
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
而我,将在此间。
墨白浑身湿透地醒来,仿佛刚从深水中被拖出。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——他的脑波与青铜头颅产生了完全同步。
“教授!您的生理数据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墨白打断医疗团队的惊慌,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看见了全部。”
他走到保存箱前。此刻的头颅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文物,而是一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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