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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孔然短故事小说集》

《玉璧秋》
白师傅的远见。

    他用了二十年,才敢对那玉料下第一刀。又用了十年,雕成了这面双面透雕缠枝莲纹玉璧。缠枝是掩人耳目的表象,真正的精华,藏在那些肉眼难辨的微雕之中。

    “玉璧正面莲瓣三百六十五片,每片背面微雕一字,合为《尚书》一篇。反面枝叶一千四百六十缕,缕缕刻有《诗经》章句。”陆文渊从沈断手中接过玉璧,指向一处看似随意的叶脉转折,“在这里,以特殊角度对光,可见《禹贡》山川图。而这处莲心——”

    他取过一枚银针,轻轻刺入莲心小孔。只听极轻微的“咔”声,玉璧竟从中间分成两片薄如蝉翼的玉片。夹层之中,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,细看竟是失传已久的《乐经》残篇与《河图》《洛书》推演之法。

    沈断纵然见多识广,也看得心神震撼。这已不是玉雕,这是将半部华夏文明微缩于方寸之间。

    “还不止。”陆文渊将玉片合拢,又恢复成完整玉璧,“最大的秘密,需在月圆之夜,以特定角度的月光照射,方显真容。今夜虽雨,但——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窗外雨势渐歇,乌云散开一角,清冷月光如银似水,恰好透过轩窗,落在玉璧之上。

    奇迹发生了。

    玉璧在月光下竟隐隐透明,内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影。那不是文字,不是图案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立体影像——山川起伏,江河奔流,城池俨然,其间更有无数小人,耕织、读书、冶铁、司仪……俨然一个微缩的文明世界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如何做到的?”沈断平生第一次失态。

    “玉料内部有天然晶格,我顺着纹理微雕,使月光折射其中,形成幻影。”陆文渊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,“这技艺,是我三十年心血所悟,天下独此一家。玉璧本身,便是华夏文明之精魄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以袖掩口,袖上竟有点点猩红。

    沈断扶他坐下:“先生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时日无多矣。”陆文渊苦笑,“沈百户,现在你明白,为何各方都要此玉了吧?清廷要它,是为证明自己承天命、继道统,以安汉人之心。而前朝义士要它,是为保存文明火种,待他日重光华夏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何要掷它下河?”

    “因为无论落入哪方手中,这玉璧都难逃被利用、被曲解的命运。”陆文渊目光灼灼,“直到你跃出窗外,舍命相护。沈断,你究竟是谁?”

    楼下的马蹄声已在门前停住。火把的光透过窗纸,将室内照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沈断缓缓起身,走到墙边一面铜镜前。他伸手到耳后,轻轻一揭——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撕下,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。年轻些,清秀些,眉宇间有书卷气,也有风霜痕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陆文渊瞳孔收缩。

    “锦衣卫百户沈断,三年前已死于扬州城破之日。”那人深深一揖,“晚辈顾清徽,顾炎武之侄,受叔父与钱谦益先生所托,潜入清廷,寻此玉璧,护文明不绝。”

    陆文渊怔了片刻,忽然大笑,笑中带泪:“好,好!难怪你识得玉璧玄机!顾炎武有侄如此,华夏不亡!”

    “先生谬赞。”顾清徽正色道,“但今夜之事尚未了结。多铎的先遣护卫已到楼下,我必须带玉璧离开。先生可愿同行?”

    陆文渊摇头:“我若走了,他们必穷追不舍。我已老病,走不远了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,“这是玉璧全部的图解与解密之法。你带走,将玉璧之秘,传于有缘人。”

    “玉璧本身呢?”

    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楼下已传来撞门声。顾清徽咬牙,将面具重新戴好,又变回那个冷峻的锦衣卫百户。他接过绢卷贴身藏好,向陆文渊长揖到地:“先生保重。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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