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的年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得像雪落在雪上。
“可世人非要我好看。非要我端坐车上,游街示众,让万人围观,让每个指指点点的人都说一句‘玉人’、‘玉人’。他们满意了。他们看够了我。然后我死了。”
“死了也不得安宁。后世画我,写我,编我的故事,说我有‘冰玉之姿’,说我‘风姿特秀’,说我如何如何——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写过什么文章,说过什么道理。一个也没有。”
祠中寂然,只有雪从破损的屋顶簌簌落下,落在卫玠肩头,落在他花白的发上,落在他苍老的手背上,一片一片,不肯融化。
崔衍沉默许久,终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:“老丈高寿?”
卫玠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。
“五百?”崔衍试探道。
卫玠摇头:“一千七百岁。”
建安十七年,公元212年。卫玠卒于永嘉六年,公元312年。若真活到此时,已历四百载。崔衍心算一瞬,知对方所言非指此身此世,而是另有深意。
果然,卫玠续道:“我死后,魂魄不得解脱,困于一句谶言——‘玉碎不改白,竹焚不改节。’我本以为是赞我清白,后来才知不是。那是咒。咒我生生世世,都要被人塑成那个模样:好看的、清高的、不食人间烟火的。范蠡、孟浩然、我卫玠,有什么分别?都是世人捏出来的泥偶,供人赏玩、嗟叹、传颂。至于真正的我们——无人问,也无人想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膝盖作响,那是千年风霜在他骨头里说话。
“所以我逃了。这一千七百年,我换过无数身份,卖过酒,钓过鱼,耕过田,行过医。每换一次,就离那副‘玉人’的皮囊远一分。如今你眼前这个佝偻老叟,总不会再有人要他去踏雪寻梅、泛舟五湖了吧?”
说罢,他竟大笑起来。笑声在荒祠中回荡,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而落。那笑声初时还像人声,渐渐变调,竟如金石摩擦,刺耳至极,又戛然止住,余音袅袅,尽数没入风雪。
崔衍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两句诗——‘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;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’——是谁写的?”
卫玠止了笑,神情在一瞬间变得说不出的奇异,似怜悯,似嘲讽,又似悲凉。
“你猜。”
四
崔衍没有猜。
他只是在那一夜,翻遍了酒肆中所有旧纸残篇。在灶台下的一个瓦瓮里,他发现了一卷帛书,帛已脆如蝶翼,展开时碎屑纷飞,幸而字迹尚可辨认。
那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。
“吾兄如晤:
自洛阳一别,三十载矣。兄以名士之身,困于玉人之名;弟以书生之质,役于功名之途。天下人各有所困,兄困于人之慕,弟困于人之期。兄欲为清谈客而不得,弟欲为山水郎而不得。兄被‘看杀’,弟被‘望杀’——望我成器,望我显达,望我如范蠡能屈能伸,如孟浩然诗名不朽。
然兄知否?弟最恨者,正是孟浩然。非恨其人,恨其人生。他一生不仕,布衣终老,写山水,友麋鹿,后人说他‘高士’,说他‘风流’,说他‘超然物外’。然他当真甘心么?他有句云‘坐观垂钓者,徒有羡鱼情’,分明是想出仕的,分明是羡慕那些在朝堂上垂钓功名的人。可他终究没有出仕。是没有机会,还是没有胆量?后人不管这些,只管把他塑成一个踏雪寻梅的隐士,用他的清高来反衬自己的俗气。
我崔衍,不想做范蠡,也不想做孟浩然。可天下人偏要我从二者中选一个。不做鴟夷子,便是孟襄阳;不泛五湖,便去寻梅。仿佛人活一世,只有这两条路可走。
兄以千七百年之身,当知此苦。弟以数十载之命,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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