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过来了。
六
第二天,雪停了。
阿九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到东市,发现老叟的摊前围了一大群人。他挤进去一看,只见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摊前,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。
中年男子姓赵,是洛阳有名的富户,仗着姐夫在朝中做官,横行霸道惯了。他听说东市有个老叟写字极神异,便想来讨一幅。
“老东西,”赵员外翘着下巴,“听说你写字很厉害?给我写一幅‘寿’字,写好了,赏你一百两银子。”
老叟眼皮都没抬:“今日已写过三幅,不写了。”
“不写?”赵员外冷笑一声,“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“你是谁与我何干?”老叟淡淡道,“我写字,凭心情。今日心情不佳,一字不写。”
赵员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一挥手,几个家丁冲上前就要掀摊子。
就在这时,阿九冲了过去,挡在老叟面前。
“不许动先生的东西!”
赵员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嗤笑道:“哪里来的小叫花子?滚开!”
阿九不动。他站在那里,瘦得像一根芦苇杆,风一吹就会倒,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。
赵员外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发毛,恼羞成怒道:“给我打!”
家丁们一拥而上,拳脚雨点般落在阿九身上。阿九被打倒在地,蜷缩成一团,双手死死护住头部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老叟始终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等家丁打够了,赵员外啐了一口:“晦气!走!”
一群人扬长而去。
围观的人群散了,只剩下阿九蜷缩在地上,浑身是伤。老叟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“方才挨打时,你在想什么?”
阿九艰难地抬起头,嘴角淌着血,却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我在想先生写的那个‘忍’字。”
老叟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“哦?”
“刀插在心上,很痛,”阿九喘着气道,“但是不能倒。倒了,刀就拔不出来了。”
老叟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站起身,走进旁边的一家酒肆,买了一壶浊酒,两个粗碗。他将碗放在地上,斟满酒,一碗推给阿九,一碗端在自己手中。
“喝了。”
阿九接过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劣酒入喉,辛辣如火,呛得他连连咳嗽,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身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几分。
老叟也喝了一口,放下碗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缓缓开口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卖字吗?”
阿九摇头。
老叟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。
“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,以为一支笔可以写尽天下不平事。”
七
老叟姓钟,名不言。
三十年前,他是长安最有名的书生。出身寒门,却才华横溢,十六岁便写得一手好文章,被当时的太常卿赞为“字有金石之声,文有山河之气”。
他年少气盛,恃才傲物,最看不惯那些尸位素餐的权贵。他写文章针砭时弊,写奏折弹劾贪官,写檄文声讨豪强。一时间,长安城中人人传抄他的文章,街头巷尾争相议论他的言论。
他也因此得罪了太多人。
先是科举被黜,理由是“文辞狂悖”;接着被人诬陷参与谋反,锒铛入狱;在狱中被折磨了三年,出来时已经家破人亡——妻子不堪羞辱投井而死,幼子被卖为奴不知所踪。
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心如死灰的中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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