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张掌柜坟头(张早死了)倒了两碗冷粥,一碗自己喝,一碗浇土。从此他袖中常有粥腥气,混着竹腥,混着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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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径岭在灌门西四十里,今名“松缺岭”,志书无载,土人呼之。余往访,岭不高,多古松,针叶隙中果见碎月之形——白日亦若有光漏下,疑为反光,久立方悟是雾。雾行针间,被风切分,果如笛声之有节。
岭半有废庙,匾曰“退寂庵”,嘉靖年间物,尼皆还俗。殿后墙塌,露一碑,字半泐,可辨者:
“吹笛人过此,留伪窍竹笛一支,挂东南松枝。戒:勿吹。吹则寂退,退则晓非晓,客非客,梅非梅。然不退又不甘。故留。”
碑侧小字:“梅红纨题。”
余骇,绕树三匝。东南枝果有笛悬,绛绳朽半,竹身覆苔,伪窍处绳结犹压。取而下之,重不逾三两,孔沿有齿痕——非刀削尽处,是人齿试音之痕。第八凹以香火烫成,焦纹细密如梅瓣。
横笛试唇,不敢用力,只以气呵之。
一声出,不成调。
霎时松针皆静。雾本向东,忽回旋,自脚下卷上,裹人如茧。耳中旧岁回响顿起:似有人唤“月白风清人未老”,似灶上冷粥咕嘟,似码头上篾刀刮竹之沙沙,似梅氏腕间翡翠轻碰书案——“嗒”一声,极清,极冷。
雾散。日色未移,而松影已偏三尺。
怀中自有纨扇半柄,不知何时入袖。
——余未尝携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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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而录此事。灯下展扇,续题“月白风清人未老”,墨淡如魂,末“老”字拖尾三折,是梅氏笔;而“月白风清人未”五字,墨色稍浓,转折带松雾气,竟似余手。
余不敢落全款,只钤一印:借笛者。
夜半,邻猫忽跃墙,不叫,尾垂。巷口卖浆翁叩桶沿一声。
余横笛,吹第二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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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曰:丈人者,余之前身也。余笑不答。前身若真,则梅氏为谁?梅氏若真,则亡妇翡翠为谁?余未娶。未娶而有亡妇,如未吹而有笛声,理之至悖,情之至顺。
又或曰:丈人者,松径岭雾所凝,逢晓则形,遇笛则语。梅氏者,雾中旧客之影,被一人一笛唤出,暂立人间半刻,评笛而已,不必有典钏,不必有火,不必有盐引三百四十二石。三百四十二石者,后人算盐价附会之数也;错刀钱齿痕者,篾刀痕也;冷粥油星者,晨露反光也。一切皆有他解,惟“空能装风”四字,无解。
余独喜“无解”二字。
无解者,笛之第八孔也。真通则风跑尽,装不住梅;不真通则似通非通,气过留痕,痕成梅。梅不必真,痕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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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在丙午,腊月初三,余复至灌门。老槐已斫,根旁立碑“笛人坐处”。卖腐肆改卖电子烟,铜杓换铁,叩之不清。狸奴之后不复詈人,皆垂尾过墙,如赴旧约。
码头扩为滨江公园,毛竹不生,惟不锈钢笛雕塑七孔,系荧光绳。儿童吹之,啸音刺耳,寂更寂。
余立原处,怀中旧笛、旧扇、旧雾皆在。
横笛,初弄一声,不成调。
第二声,转韵。
卖电子烟翁辍业,摘耳机,以铁勺叩塑桶,丁然应节——声不清而意清。
墙头狸奴跃,尾垂。
雾本无,乃江汽所凝,被笛切开,露出底下别的颜色:松径碎月、渭川霜丝、墨香斋油星、梅红纨扇“月白风清人未老”、亡妇翡翠之凉、错刀钱三百四十二石之盐引、灌门腊月篾刀血、赵翁八十之谈、退寂庵碑、余袖中扇尾三折……一一溢出,混霓虹为无谱之调。
闭目。笛愈轻,寂愈退。非驱也,送也。
阕终,纳笛。槐已木,露无可落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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