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海峡再宽,宽不过血脉;隔阂再深,深不过亲情。
最后有件事求你。我妻怀孕七月,胎位不正,大陆这边医疗条件有限。若你有办法,请托人在香港帮忙找个好医生。地址附后。此事无关立场,只关人命。
弟 正英 顿首
一九五四年六月十一日夜”
信读到第七遍时,魏正宏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。那声音很细,像老鼠在啃咬木梁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猛地拉开另一个抽屉,取出一个棕色药瓶,倒出三粒白色药片。没有水,直接干咽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,刮擦着黏膜下滑,留下苦味沿着食道一路灼烧到胃。
十五年了。
民国三十七年,他亲手签发了对魏正英的通缉令。照片上的弟弟才二十出头,穿着八路军军装,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。那张通缉令在《中央日报》登了半个月,赏金从五百银元涨到两千。有段时间,台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“魏家那个投共的小儿子”,父亲气得中风,瘫在床上三年,临终时眼睛都没闭。
“孽子……孽子……”父亲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横流,“魏家……没有这个儿子……”
他跪在床前一字一句应下:“爸,我会清理门户。”
可十五年过去,通缉令换了三版,照片从青年变成中年,魏正英却像人间蒸发。有人说他在淮海战役被打死了,有人说他去了苏联,最荒谬的说法是他潜伏回了台湾,就藏在某个中学教书。
原来真的在教书。
魏正宏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。毛边纸很粗糙,摩挲久了指尖会发红。他想起小时候,正英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。他上私塾,正英就在窗外垫砖头偷看,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也不哭。有一次他逃学去海边,正英非要跟着,结果遇到涨潮,两个孩子被困在礁石上。他把正英扛在肩上,在齐胸深的海水里走了半个时辰。回到家两人都发烧,正英烧糊涂了还拽着他的袖子说“哥,海里好多星星”。
那场病后,正英落下耳鸣的毛病,左耳听不清。母亲心疼小儿子,每天早晨用热毛巾给他敷耳朵。正英就仰着脸说“妈,我听见哥在院子里背书的声音了”,其实魏正宏那天根本没背。
“人这辈子,总要信点什么,才活得有劲。”
信里的这句话像根针,扎进他太阳穴最深处。是啊,他信天道酬勤,信了一辈子。信只要够努力就能出人头地,信只要够忠诚就能光宗耀祖。他考上黄埔军校时,父亲摆了三桌酒,对每个客人说“这是我长子,将来要做将军的”。他真的做了将军,少将军衔,手下管着三百号人,总统府挂着蒋总统亲笔题的“忠党爱国”。
可夜深人静时,他常被同一个噩梦惊醒:梦里他站在军事法庭上,法官是他父亲,陪审团是列祖列宗的牌位。罪名不是剿共不力,不是贪污渎职,而是“背弃手足”。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,安眠药从一粒加到三粒。
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成深蓝。
远处传来鸡鸣,是附近眷村人家养的。那些从大陆撤来的老兵,在巴掌大的院子里种菜养鸡,假装这里和湖南老家、和山东故里没什么不同。魏正宏去过几次眷村,看见墙上用白灰写着“反攻大陆”“解救同胞”,字迹在台风季过后斑斑驳驳,像干涸的泪痕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审讯的那个女人。
陈明月,二十五岁,中共地下交通员。被捕三天,什么刑都上了,竹签插指甲、电击、老虎凳,昏过去用冷水泼醒,醒了还是那几句话:“我叫陈秀兰,台南人,在纺织厂做工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但情报不会错。高雄那边传来的消息,这个女人和“海燕”同居一年多,是“沈墨”名义上的妻子。她一定知道“海燕”的真实身份,知道下一个接头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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