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。
从那天起,陈明月就恨。恨那些开枪的人,恨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,恨所有让一个孩子上街买铅笔却回不了家的东西。后来她知道了,要恨的不是某个人,是某种制度,是让子弹可以随便射向孩子的制度。
再后来,她遇到了林默涵。
不,不是林默涵,是“沈墨”。那个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西装的男人。第一次见面是在高雄港的仓库,他检查一批刚从香港运来的布料,手指捻着布料的边缘,对着光看纹理。苏曼卿介绍她:“这是沈先生,做布料生意的。这是陈小姐,在纺织厂做工,对布料很懂。”
她伸出手,他轻轻一握就松开。他的手很凉,像玉,可握力很稳。他看着她,眼神透过镜片,温和,但深不见底。他说:“听说陈小姐能分辨出三十种棉布的支数?”
她点头。其实她能分辨五十种,但没说。
“那正好,”他从样品里抽出一匹布,“帮我看看这个是多少支?”
她接过来,对着光看,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:“四十二支,埃及长绒棉,但掺了百分之十的短绒,应该是从印度转口的。”
他笑了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、眼睛里也带着笑意的笑:“陈小姐好眼力。”
后来苏曼卿告诉她,那是试探。布料里藏了微缩胶卷,她如果说错了支数,或者表现出对棉布太不了解,接头就取消。可她说对了,不仅说对,还多说了“印度转口”——这是苏曼卿没告诉她的信息,是她自己看出来的。
于是她通过了第一次考验。
第二次是在他的贸易行。他说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,来做生意掩护。“可能会有危险,”他说得很直接,“也可能有一天需要你为我牺牲。”
她问: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更多的人不用牺牲。”他答。
她想了一会儿,说好。
没有犹豫,没有讨价还价。就像当年母亲坐在门槛上,坐了一夜,第二天早晨就瞎了。有些决定不需要想太久,因为心里早就想好了。
搬进盐埕区那间公寓的第一晚,他在地上用粉笔画了一条线,把小小的卧室分成两半。“你睡床,我睡地板,”他说,“如果有紧急情况,从窗户走,我在阁楼有发报机,能拖一会儿。”
她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线,突然很想笑。但没笑出来,只是点点头。
后来那条线慢慢模糊了。先是她洗地板,故意把那块洗得用力些。接着是有一天台风,雨从窗缝泼进来,打湿了他那半边地铺。她说“上来睡吧,地上潮”,他犹豫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,最后他还是抱着被子上来了。
床很小,两人背对背躺着,中间能塞下一个人。可他们的背偶尔会碰到,隔着薄薄的睡衣,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。那一夜两人都没睡,听着窗外的风雨声,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后来也一直没发生。
苏曼卿有次私下问她:“你和沈先生,真的只是同志?”
她点头。
“可惜了,”苏曼卿点起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,“这么般配的两个人。”
陈明月没接话。她不觉得可惜。有些感情,不说破,不戳穿,就永远保持着某种洁净。像雪,捧在手里就化了,不如就让它远远地,在山头白着。
但有些夜晚,当他发报到凌晨,带着一身疲惫下楼,她会假装醒来,去厨房给他热一杯牛奶。他接过去,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,两人都会很快缩回去。牛奶在杯子里晃,映出台灯的暖光,和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来不及藏好的什么。
“等胜利了,”有次他忽然说,说完自己都一愣,像是说漏嘴了,“我是说,等任务完
-->>(第2/6页)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