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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饱了,谢了各位。”
他转身走开,脚步不快,但一步也不曾停。直到走出夜市,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,他才扶住冰冷的砖墙,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胃里空空如也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。
陈明月……咬舌自尽?
他宁愿相信她是战死的,是牺牲的,是像战士一样倒下的。而不是那样一种决绝的、惨烈的自毁。
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雨水顺着墙缝滴下来,落在他后颈上,冰凉刺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稳,是那种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伐。
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,右手摸向怀里——那里藏着他从棚户区一个醉汉手里换来的刮鱼鳞的小刀。
脚步声停在巷口,没有进来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,用闽南语问:“先生,借个火?”
林默涵浑身一震。
这句暗号,他听过。很多年前,在厦门的一个码头上,他的第一个上线老渔夫,就是用这句话跟他接的头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巷口站着一个女人,三十岁上下,穿着普通的蓝布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灰色针织外套。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,脸上没什么妆,只有嘴唇略略涂了一点口红。她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,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主妇。
但她看他的眼神,锐利得像针。
林默涵慢慢站起来,没有回答,只是用另一只手,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女人眼睛微微一亮,随即恢复平静。她走进巷子,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用普通话轻声说:“这里说话不方便。明天上午十点,明星咖啡馆,靠窗第三个座位。”
林默涵心跳漏了一拍。明星咖啡馆。苏曼卿。
“那里……”他嗓子发干,“现在去,不安全。”
“正因为不安全,才要去。”女人淡淡地说,“魏正宏料定你不敢去,所以现在反而最安全。苏老板那边,你不用担心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问:“陈明月同志,是你什么人?”
林默涵喉咙发紧,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说:“是我的……妻子。”
女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哀戚。她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明天见。记住,不要走正门,从后面洗衣房那条小巷进去,敲门三长两短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默涵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怀里的书冰凉,心口却烫得厉害。
明天。明星咖啡馆。
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,是救赎,还是另一个陷阱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这样像老鼠一样躲下去了。
陈明月用命换来的“活下去”,必须有它的意义。
他站起身,将小刀塞回怀里,拉了拉衣襟,朝着棚户区的方向走去。
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弯冷冷的月亮。
林默涵回到吊脚楼时,棚户区已沉入死寂。只有雨水从铁皮屋顶滴落的“嗒、嗒”声,敲打着无边的黑暗。他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、被雨幕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光,坐在门板床上。
怀里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的轮廓,硌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想起陈明月。想起她插上铜簪时对他说“能藏三卷胶卷”的神情,想起她在雨夜里推开他时决绝的眼神,想起那句被风雨撕碎、却最终在他心底生根的“活下去”。
现在,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,用的是“同志”这个陌生又滚烫的称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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