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
他摘下耳机时,耳膜里自己的脉搏比电键还响。
阁楼没有窗,只一格气窗朝天井。雨味混着松木和焊锡味涌进来。他盯着发报机玻璃罩里的电子管,灯丝还红着,像一只不肯闭的眼睛。
“林默涵,”他低声念自己本名,声音哑得不像商人陈文彬,“你他娘的在干什么。”
没人答他。楼下陈明月翻了个身,木床簧响。
他伸手去关机器,却先碰倒了《唐诗三百首》。书摊开在“月夜忆舍弟”那页,照片滑出来,正面朝上。晓棠举着月饼看他,缺牙处像个小豁口,能漏进风。
他想起1947年南京宁海路那间审讯室。那时他化名李涛,魏正宏还是保密局少校,拿电棍抵他下颌:“你闺女几岁了?”他当时咬紧牙:“没有闺女。”魏正宏笑:“嘴硬。等我们查到晋江你老家,看你娘信不信。”后来因证据不足放了人,可“李涛”这名字,魏正宏记了七年。
如今魏正宏挂少将衔,坐军情局三处,枕边《孙子兵法》翻烂了,保险柜里蒋介石题词“忠党爱国”四个字描了金边。他失眠,吃安眠药,可鼻子比安眠药灵——林默涵太清楚,这种人最会嗅“不对劲”。
而“不对劲”今夜就坐在阁楼里,叫林默涵自己。
他把手表摘下来,表面朝天。二时五十三分。按规定,急报发完应静默七分钟收对方回执,再拆天线。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“S21”——若中转站译电员照发不误,大陆那边比对潮汐与港深数据自会剔错;可若魏正宏的人盯上了这个频段,拿录音比对“海燕”过往手法,便会问:陈文彬前三个月发报,电键起落像钟表,今夜为何多了一粒沙?
那粒沙,是父亲。
他猛地起身,额头撞在松木横梁上。痛感让他清醒半分。他重戴耳机,把频率锁在收听档,等“海”的回执。
沙沙声里,三分钟后回来一组码:“燕,收。S21已标疑。重发坐标段。”
林默涵闭眼。中转站老练,没骂,没惊,只让重发。他重发那段坐标,手腕刻意压稳,想象自己握的不是电键,是晓棠举月饼那只小手——可越想压稳,越稳不住。第二段发完,他听见自己牙关磕出声。
回执再来:“燕,二次收。可。余待。”
可。这个字在隐蔽战线里不是“好的”,是“活着就可”。
他关机器,拆天线,把电子管揣进棉袜(防磁检),发报机拆成三截裹进油布,塞进粪管背后的夹层——台北老屋的粪管是日据时代铸铁,外壁有检修口,魏正宏的特务爱查炕洞、查米缸,不一定撬粪管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阁楼壁板上,喘气。
雨小了些,远处宪兵巡逻的皮靴声从迪化街拐过来,咔、咔、咔,像给他错的那一拍补拍子。
他摸到照片,照片背面的字在黑暗里凸起来:“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。”
1952年深秋他走时,晓棠四岁,刚会写自己名字,把“棠”字写成“尚”加木旁。柳静姝在码头没哭,只说“你答应她,打完仗就回来教她写棠字”。他点头,可船开时他趴在“中兴轮”舷边吐了——不是晕船,是看见岸上柳静姝把晓棠举高,孩子挥手,小手像风中枣树叶。
两年零十一个月。
他不是没见过别人家孩子。明星咖啡馆里偶有眷村娃娃跑进来,苏曼卿给糖,他坐角落喝阿里山茶,看孩子把糖纸折成船。有一次娃娃问他“伯伯你小孩呢”,他笑:“在很远的地方。”娃娃又问“多远”,他说“比高雄到基隆远,比基隆到厦门远,比厦门到北平远。”娃娃听不懂,跑了。他端茶的手,杯底在碟上转了半圈。
今夜错的那一符,不是手抖。是心漏跳一格。
他忽然听见楼梯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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