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涵点头。
他起身,从账房抽屉取出“陈文彬”印章,盖在一张给香港“顺兴号”的颜料发票上。章落纸,红泥晕开,像一小滴血。
窗外,宪兵巡逻过去,皮靴声远了。雨停了,台北的秋雨总是这样,停得比人喘气还突然。
他站到窗前,看骑楼下积水里倒映的“陈文彬颜料行”招牌。招牌湿,字却正。
“海燕”在天上,没人看见。
可海燕自己知道,哪一翅扇重了,哪一翅扇轻了。
二时四十一分那一翅,轻了。
但鸟还在飞。
林默涵把女儿照片从枕套抽出,看最后一眼——晓棠,门牙该长齐了——然后塞回书里,书合上,《月夜忆舍弟》那页被压出折痕。
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
他低声念,没念全,剩半句含在齿间。
楼下陈明月唱评弹走了调,铜簪敲桌沿,三声,像咖啡勺,像电键,像雨点,像远方北平枣树叶子刮过窗纸。
林默涵转身,去洗脸上那层“陈文彬”的笑。
今夜起,笑要更圆,茶要更慢,错的那一符,烂在肚里,长成一层茧。
魏正宏要找破绽,他便把破绽种在风流账里;
组织要信海燕,他便把自清报告托老周带过海;
晓棠要等爸爸,他便把“121°E”正确坐标发回去,连同那粒错去的“S”,一起发给祖国——
“我在这儿,没迷航。只是父亲这个人,昨夜多喘了一口气。”
阁楼松木隔板后,粪管夹层里,发报机三截油布包静静卧着。
天晴后,大稻埕老周茶馆后库,另一台备机将响起。
电键落下时,那人不会再去想女儿门牙。
他会想:左营水深、花莲浪向、金门灯塔周期、江一苇妻子船票、苏曼卿咖啡勺三声、陈明月铜簪里的船期表。
以及,1955年冬,松山机场最后一班航班起飞前,
那支塞进老太太行李的钢笔帽。
可那是后话。
1954年中秋过后的这一夜,台北雨声里,
海燕只是错敲了一符,
然后,把错符咽下去,
天亮,继续飞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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