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带着颤音,“刚才那两个人,是‘处里’的‘夜猫子’,专门盯文化人的。你一露面,他们就注意到了。”
果然如此!魏正宏的动作快得惊人。照片已经成了搜捕的核心线索。
林默涵反手握住老周枯瘦的手,用力握了握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他低声道:“保重。”然后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入竹林,消失在雨夜中。
他没有打开那个油纸包。现在不是时候,也不是地方。但他知道,里面一定有江一苇传递的信息,可能是新的联络方式,可能是预警,也可能是……最后的告别。
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。那两个“夜猫子”和黑轿车,随时可能搜过来。他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,向植物园更深处潜行。那里有一处日据时期留下的防空洞入口,废弃多年,或许能暂时藏身。
雨水顺着脸颊流淌,冰冷刺骨,却浇不灭他心中那团火。晓棠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随即被魏正宏阴鸷的面容和张启明那道丑陋的伤疤所取代。愤怒、担忧、决绝,种种情绪交织,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死寂。他不再是为了个人情感而战的林默涵,他是为了使命而存在的“海燕”,即使折翼,也要在坠落前,啄瞎敌人的眼睛。
他摸到防空洞锈蚀的铁门,用力推开一道缝隙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里面漆黑一片,散发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。他闪身进去,反手将门虚掩。黑暗中,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,剧烈地喘息着,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。
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油纸包,就着从门缝透进来的、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不是纸条,而是一枚小小的、用极薄卷烟纸卷成的细管,只有小指甲盖大小。这种纸,是江一苇利用职务之便,从机要室偷出来的特种纸,遇水不化,韧性极强。
林默涵将细管凑到眼前,就着那点微光,看到了上面用极细的针尖蘸着特殊墨水写下的几行小字。字迹是江一苇特有的、带着点女性化的娟秀笔迹:
“照片已现,魏疑甚。张叛,供高雄沈某。速撤。松山机场,明晚八时,泛美航班,押运行李员‘陈’,左耳后有痣。货存蓝皮箱夹底。此路凶险,慎之。影子绝笔。”
短短几十个字,却让林默涵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照片果然到了魏正宏手里,而且已经和张启明的供词对上了,“高雄沈某”——指向他已无比清晰。江一苇让他“速撤”,并给出了最后一条撤离路线:明晚松山机场,伪装成泛美航空公司航班的押运行李员,代号“陈”,特征是左耳后的痣,情报藏在蓝色皮箱的夹底。
这几乎是一步死棋。机场是军情局重点监控区域,魏正宏既然已经怀疑到他,必定会在所有出入口布下天罗地网。这条路线,凶险程度不亚于直接闯军情局大楼。而“影子绝笔”四个字,更像是一声叹息,预示着江一苇可能也已暴露,或者,这是他传递的最后一次情报。
林默涵紧紧捏着那枚细小的纸管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江一苇……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魏正宏身后,记录着一切,眼神却藏着无尽悲悯的年轻人。他为了“海燕”,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“春天”,终于燃尽了自己。
愤怒和悲痛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奔涌,却被他死死压住。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他必须冷静,像江一苇在绝境中仍然传递出情报一样冷静。
他仔细咀嚼着每一个字。“泛美航班”、“押运行李员”、“蓝皮箱夹底”……这是江一苇用生命换来的机会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魏正宏以为他“沈墨”会困兽犹斗,会试图联系组织,会躲藏在台北的某个角落。或许,他恰恰可以利用魏正宏的这种自信,反其道而行之,走这条最危险、也最意想不到的机场撤离之路。
但风险巨大。那个“陈”是否可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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