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隆,从港口到车站,到处都是盘查的特务。他现在出去,就是自投罗网。他必须等,等天黑,等雨停,等一个能把他送过河的船夫,或者……等一个能替他传递消息的人。
坑道深处传来滴答、滴答的水声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林默涵闭上眼,强迫自己休息。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:魏正宏阴冷的脸,张启明贪婪的眼神,女儿晓棠缺了门牙的笑,陈明月在监狱墙上画的海燕……还有江一苇。那个年轻人,每次见到他时,眼神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,像挣扎,像痛苦,又像某种决绝。
江一苇为什么要做“影子”?仅仅是为了信仰吗?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?林默涵想起档案里关于江一苇的记载:父亲是徐州“剿总”的少将参谋,四七年战死,母亲因此疯癫,他本人是军校高材生,却因为家庭成分,在军情局里一直被排挤,直到被魏正宏看中,提拔为机要秘书。魏正宏对他有知遇之恩,可他却在背后捅刀子。这种矛盾,这种撕裂,林默涵太熟悉了。他自己不也是在“沈墨”和“林默涵”的双重人格里挣扎了多年吗?
也许,江一苇和他,是同一类人。都是棋盘上的卒子,只能进,不能退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。林默涵的伤口越来越痛,高烧开始上来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咬紧牙关,用舌尖抵着那枚海燕绣样,用痛觉保持清醒。他不能睡,一睡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坑道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小心,踩在泥浆里,却尽量不发出声音。不是特务那种大皮靴的沉重,也不是农民草鞋的拖沓。更像是……布鞋。
林默涵瞬间绷紧全身。他悄无声息地将那半张电报纸塞回笔杆,拧好笔帽,握在手里。另一只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从阿肥船上顺来的、锈迹斑斑的匕首。
脚步声在坑口停住了。
一个黑影堵住了那点微弱的天光。
林默涵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岩壁,像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。
“林先生?”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进来,带着浓重的外省口音,是苏北一带的腔调。
林默涵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他不能确认。这声音陌生,而且,对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?阿肥吗?阿肥应该已经被特务控制了才对。
坑口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警惕,轻轻咳嗽了一声,然后,用一种极其缓慢、古怪的节奏,敲了三下岩壁:
嗒——嗒嗒。
这是“老渔夫”当年和他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。除了“老渔夫”和他,只有“老渔夫”的继任者“青松”知道。
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一跳,但他依旧没有动。信号可以伪造,声音可以模仿。他必须听到更确凿的证据。
坑口的人等了片刻,见里面没反应,又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林默涵耳边:
“明星咖啡馆的曼卿姐,让我给你带句话:‘咖啡凉了,记得加糖。’”
苏曼卿牺牲了。这是组织上通知后任联络员的暗语。意思是:前任已牺牲,我是来接头的。
林默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,但警惕丝毫未减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,同样敲了三下岩壁,节奏一模一样:
嗒——嗒嗒。
然后,他才哑声开口,吐出后半句暗语:“糖太甜,伤牙齿。”
坑口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如释重负的呼气。黑影慢慢挪进坑道,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。等他走近,林默涵才看清,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,身材精瘦,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深痕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。他穿着一身矿工的破烂衣裤,脚上是沾满泥的胶鞋。
“林先生,我叫赵铁生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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