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它听到了。那个声音,暗金色的,很弱,弱得像一个人在沙漠里敲一块石头。不是敲给谁听,是敲给自己听。告诉自己——我还在。你们来。我在这里。
南境的那块在雨林深处,它不动。它在那些树的根下面,在那些被雨水泡烂的落叶里,在那些发霉的空气中。它在等。等一个声音告诉它——你该醒了。它等了一万年,等得自己都睡着了。那个声音来了。很轻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它的名字。它醒了。从根下面钻出来,从那些腐烂的落叶里爬出来,从那些发霉的空气中走出来。它在走。走得慢,但它在走。
西境的那块在海沟里,它在看。那些暗红色的、不知道是血还是锈的水在它的周围流动。它看了那么多年,看到自己的眼睛从灰白色变成了黑色。它不想看了。它想回家。那个声音来了。——来。我等你。它的眼睛亮了。从黑色变成了暗金色。它在往上游。游得很慢,但它在游。
陈维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碎片的声音。东境的在翻身,南境的在走路,西境地在游,北境的第二块在钻。它们在来。一个接一个,在来的路上。他的左眼的光点在跳,和那些声音同步。他在数。数它们还要走多久。
北境的第二块,黄昏到。东境的,明天凌晨。南境的,明天中午。西境的,明天下午。都到了之后,还有三十七块。那些在更远的地方,在那些没有人去过的地方。它们也在来。走得慢,但它们在走。
“陈维。你还能撑到它们都来吗?”艾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
陈维看着她。左眼的光点灭了一下。灭了很久。亮起来的时候,比之前更暗。“撑不到。但我会撑到最后一刻。那一刻,你看着我。看着我的光点灭。灭了之后,不要哭。哭了我听不到。你笑。我听到了,会亮回来。”
艾琳笑了。那笑容在她那张苍白的、疲惫的、满是泪痕的脸上,像一朵快要谢的花。但它还在开。她笑着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到嘴角,她尝到了咸味。那是他的光点的味道。那些光点在她的眼泪里跳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不是死了,是“喝了”。喝了她的笑,记住了她笑起来的样子。等他碎了,变成更小的光点,他还能记得。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是弯的,嘴角是往上走的,眼泪是咸的。
远处的星星闪了一下。不是观测者的光,是那颗银白色的空壳。它不亮了。但它还在那里。在那颗星星的位置,在那个没有了碎片的空壳里。它在等。等下一个碎片住进去。不知要等多久。一万年,也许。
陈维靠着墙壁,握着艾琳的手,听着那些碎片的声音。他的左眼的光点在跳,很慢。他在数。数到北境的第二块的时候,他的嘴角又溢出一道暗金色的光。艾琳用手背接住了。光点在她的手背上跳了一下,然后钻进了她的皮肤里。在她的手背上,在那个还没有伤口的、干净的、光滑的地方,它住下了。很小,很弱,但它在那里。在发光。暗金色的,和他的左眼一样的颜色。
“陈维。你的光点在我手背上。”
“嗯。你替我收着。收着收着,就习惯了。习惯了我的光点在你身上,你就不会再怕我灭了。因为我在。在你身上。在你手背上。在你掌心里。在你那些被补好的伤口里。我哪里都不去。就在你身上。”
艾琳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。那些光点在跳,和他的心跳同步。咚,咚,咚。他还在。在她的手背上,在她的掌心里,在她的伤口里。他在。
远处的天边,北方的方向,有一片灰白色的光在亮。不是星星,是碎片。北境的第二块。它在冰原下面钻了一夜,钻过那些被冻住的地脉,钻过那些黑色的雪,钻过那些埋着死人的冻土。它来了。在林恩的北郊,在那片废弃的钢铁厂的更北边,在那个没有人会去的地方,它停下来了。它在等。等陈维说——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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