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同一时间走向车间东北角。
那里堆着几摞废弃的木托盘,表面落满灰,和周围杂物融为一体。但托盘底下的地面颜色比别处深——不是水渍,是频繁踩踏留下的包浆。
陆时衍挪开第一层托盘。
苏砚挪开第二层。
第三层。
托盘底下是一道钢制检修门,门板与地面齐平,边缘被撬棍撬过的痕迹还很新。门把手缠着一圈防滑胶带,胶带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渍迹。
苏砚俯身。
那不是血迹。
是指甲油。
薛紫英惯用的色号——香奈儿491,她称之为“将干未干的血”。
陆时衍拉开检修门。
门下一道垂直铁梯通向黑暗深处。梯身泛着冷光,不是锈蚀的铁灰,是长年摩擦后磨出的金属本色。有人常来常往,有人从这里下到很深的地方。
陆时衍踏上第一级铁梯。
苏砚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下面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她在这里。”陆时衍没有回头,“三小时前,她用最后一点电量给我打了那通电话。”
苏砚没有松手。
“我是说,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你一个人下去,不知道会遇到什么。我和你一起。”
陆时衍沉默片刻。
“下面是陆正安的地盘。”
“我打过更硬的仗。”苏砚松开手,先他一步踏上铁梯,“你跟紧。”
铁梯往下十七级。
每下一级,温度就升高半度。地底机器的轰鸣从隐约可辨到清晰震耳,那种低频的震动顺着铁梯传上来,从脚底蔓延到小腿、膝盖、脊背,像站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胸口。
第十七级。
铁梯尽头是一条东西向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是水泥墙体,没有窗户,每隔三米有一盏防爆灯,灯光惨白,照得墙壁上那些交错的新旧管线无所遁形。地面铺着工业橡胶垫,将脚步声吸成沉闷的噗声。
走廊很长。
他们走到第五盏灯的位置,看见第一扇门。
门上没有标牌,只有一个编号:A-07。
门虚掩着,门缝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陆时衍推开门。
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。铁皮柜、单人床、一把折叠椅。柜门开着,里面空无一物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凹陷处还留着人睡过的痕迹。
折叠椅上搭着一件驼绒大衣。
苏砚认出那件大衣。
三天前薛紫英站在法庭走廊里,就是穿着它。彼时她刚从陆正安的阴影里迈出一步,答应在终极庭审上出庭作证。她将大衣拢紧,对苏砚说:
“我欠他一个答案。”
现在大衣搭在这里,像一具空壳。
苏砚走近,指尖抚过衣领。
领口内侧缝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,红线编的,边缘已磨得起毛。她见过这种平安符——苏城老街上,每到冬至都有老人摆摊编卖。薛紫英是苏城人,十六岁离家求学,此后二十年没有回去过。
母亲每年酿的糯米酒,她七年没喝过了。
陆时衍在折叠椅旁边的地上发现手机。
手机屏幕已经碎了,裂纹从右上角辐射至整个面板,像蛛网,像冰裂,像某种濒死之物的瞳孔。他按下开机键,屏幕亮了三秒,然后彻底熄灭。
亮起的那三秒里,他看到最后打开的页面。
录音机。
文件名为“20241109”。
昨天。
陆时衍将手机握在掌心。
苏砚从大衣口袋里找到另一件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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