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。”苏砚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,“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
“不打扰。”周牧之放下毛笔,站起来。他的身体还算硬朗,腰背挺得直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打颤。但他撑着桌沿的手指节节发白,像在撑一样随时会塌掉的东西。“请坐。茶还是咖啡?”
“白水就好。”
保姆端了水进来,白瓷杯,温水,杯沿上没有任何花纹。苏砚接过去,双手捧着,没有喝。她的目光从周牧之脸上移到书桌上,落在宣纸上那个写了一半的“法”字上。三点水饱满欲滴,“去”字的那一横歪歪扭扭,墨痕拖出去老长,像一道旧伤疤。
“周先生在练字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周牧之坐回椅子上,把宣纸从桌面揭起来,团成一团,扔进桌下的纸篓里。纸团落在篓底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,像什么软的东西终于落了地。“老了,手不稳了。以前写这个‘法’字,三点水和‘去’字之间的留白,我能控制到毫厘。现在不行了。水多了,就漫过去;水少了,又接不上。分寸这个东西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抬起眼睛看着苏砚。“分寸这个东西,年轻的时候以为它是一把尺子,老了才知道,它是一碗水。端平了,一滴不洒;端不平,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”
苏砚端起白瓷杯,抿了一口水。温水从喉咙里淌下去,没有味道。“周先生说的是练字?”
“说的也是别的。”周牧之靠进椅背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。这双手写过无数份起诉状,签过无数次名,在苏氏科技破产案的卷宗归档人一栏,落下过最后一笔。“苏小姐,你父亲的手艺,你学会了几成?”
苏砚把水杯放下。白瓷杯搁在桌面上的时候,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。很轻,但周牧之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周先生问的是红烧肉?”
“我问的也是别的。”
“我爸的红烧肉,不放糖。”苏砚的声音还是平的,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。“他说肉本身就有甜味,焖够了火候,甜味自己就出来了。不用加糖。”
“我听说你后来也学会了。”
“学会了。但我做的,不如他。”
“差在哪儿?”
“火候。”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上有几道极淡的疤,是早年写代码的时候键盘磨出来的。现在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但她还记得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,记得手指敲在键盘上的触感,记得屏幕上绿色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,像她种下去的一片一片的庄稼。“焖肉要小火,火大了肉就柴了。小火慢慢焖,焖到肥肉透明,焖到瘦肉酥烂,焖到汤汁收成薄薄一层琥珀色,挂在肉上,不滴不淌。这个过程不能急。我爸从来不急。他蹲在厨房地上择葱,一根一根地择,葱白多长、葱绿多长,都要择得一样齐。我妈说他择葱比人家绣花还慢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急。”苏砚抬起眼睛,看着他,“我等不了。从七岁那年开始,我就等不了了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。窗外的花园里,周牧之养的那几盆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,树干虬曲,针叶墨绿,像一群被驯化了的野兽蹲在盆里,披着一身永远不落的绿色。保姆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传过来,拖鞋踩在地板上,一下一下,像钟摆。周牧之没有看苏砚。他看着窗外那几盆罗汉松,目光停在最老的那一盆上。那盆罗汉松跟了他快二十年了,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,是早年他用铁丝固定造型的时候留下来的。后来铁丝拆了,勒痕还在。树皮自己慢慢长,把勒痕包进去,从外面已经看不见了。但周牧之知道它还在。每次浇水的时候,每次修剪的时候,他的手摸过那个位置,都能感觉到树皮底下有一圈硬硬的东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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