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得能听见酒店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——“我知道了,明天一定把合同带过来。”
陆时衍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深夜。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,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条发光的长河。河的两岸是沉默的写字楼,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都藏着一个失眠的人。
“我小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爸下班以后喜欢带我去法院门口散步。法院门口有棵很大的梧桐树,他说那是他知道的最老的一棵树。每次走到那儿,他就指着那棵树说:‘你看,这棵树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多少官司?见过多少赢家输家?赢的输的到最后都一样,没人记得住。可你要是这辈子能帮到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,树会记得住。’”
苏砚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没有接他的话,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如果明天,我在法庭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呢?一个当事人对律师最大的信任,就是让他去猜。”
“你怕我说错话?”
“我怕你想太多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今天晚上想的太多了。想导师,想父亲,想那些陈年旧事。可明天站在法庭上的不是十四岁的陆时衍,是现在的陆时衍。现在的陆时衍,不会让任何一个相信他的人输。”
陆时衍转过身来,忽然发现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泛白了。不是亮,是比黑浅了一点点的那种灰白。庭审就在今天。
他走到书桌前,把那份证据清单重新拿起来。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抖。清单上的第一条,是导师挪用律所资金的银行流水。第二条,是操纵诉讼的内部邮件。第三条,是薛紫英提供的录音转录文字。第四条——
第四条是苏砚AI算法里一段故意植入的技术漏洞。那个漏洞的逻辑链条被完整切分成了三个部分,分别存放在不同的服务器上。导师拿到的是第一部分,资本拿到的是第二部分,真正的核心陷阱藏在第三部分,明天,当导师以为自己在用这个漏洞质问苏砚的时候,那段代码会在法庭大屏幕上完成自我拼接,反向他手里那份伪造证据的篡改时间戳。顺带把十年前毁灭证据的真正时间牢牢钉在案卷里。
“这就是你当初在茶室说的‘得让他们自己把证据搬上庭’?”陆时衍转头看向苏砚。
“不然你以为我那三天对着电脑在干嘛?你以为我在改PPT?”
陆时衍看着那段代码。他不是程序员,但他能看懂结构。苏砚把一段看似致命的弱点摆在了老师面前,就像在一盘棋里故意卖了一个破绽。那个破绽太诱人了,诱人到任何一个贪心的人都会忍不住伸手去拿。而拿了以后,就再也松不开了。
“贪心的人,总是死在最诱人的陷阱里。”陆时衍轻声说,“这句话应该裱起来挂在证交所门口。”
苏砚没接他的玩笑。
“我父亲破产那年,我十一岁。他从法院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关了一整天。我妈让我去敲门,我端着晚饭站在门口,听见他在里面哭,不是那种大声的哭,是很压抑很压抑的那种抽泣。后来他开门,看到我端着饭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把眼泪擦了,摸我的头说他没事,就是有点累了。第二天他就去工地搬砖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一个谎言,可以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,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而撒这个谎的人,不会替他搬一块砖,不会替他还一分钱。所以明天,我不是在复仇。我是在告诉那个人——你把别人的生活偷走了,你得还回来。”
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流泪,但陆时衍从她的声线里听到了一点点极细微的颤抖。那不是脆弱。那是岩浆在地面下流动的声音。
敲门声响起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。苏砚把那段代码的完整版本——那个将在明天法庭上真正引爆一切的原始脚本——迅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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