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进包里,跟那台相机放在一起。离开冲印店时,雨已经停了。天边露出一角很淡的蓝,像有人用水彩在灰布上轻轻抹了一笔。
回到家,她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牛皮纸盒。盒子不大,用红绳十字交叉捆着,看起来旧旧的,但很干净。盒盖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,是爸爸陆时衍的笔迹,工工整整,像份没有抬头的法律文书:
“给后来的记录者。”
小银拆开红绳,打开盒子。里面有一支录音笔,一张折叠的信纸,还有一片已经压干了的银杏叶。录音笔很旧了,表面有些划痕,但电池仓擦得发亮。小银按了一下播放键,里面先是一段空白,很长的空白,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底噪,像有人开着机器,却很久没有说话。她耐心地等。
大约过了四十秒,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。小银一下就听出来,是妈妈。那时候的妈妈,声音还没现在这么沉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尾音微微往上翘。
“陆时衍,你把录音笔还我。我在说正事,你别打岔。”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笑声,很低,带着点耍赖:“我在听啊,你继续。就当我是一堵墙。”
“神经病。”年轻时的苏砚说,“我刚刚说到哪儿了?对,我说,银杏巷要拆了。我不死心,我找了好多人。陈主任说,规划早就定了,改不了。你爸说,有些事,法律能管,有些事,法律管不了。我问他,那什么能管?他说,时间。时间到了,什么墙都得拆。”
录音里沉默了一会儿,苏砚又说:“可是那棵银杏树,我总觉得它不该被拆。它是活的东西。它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到那条巷子。它看过的东西,比我们多得多。如果它没了,那些年就真的没了。”
小银坐在沙发上,身体慢慢缩成一团。她没开灯,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弱,客厅里渐渐暗下来。她听着录音笔里那个年轻的母亲在为一棵树不肯认输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录音笔还在转,陆时衍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所以你决定了?不保房子,只保树。”
“对。”苏砚说,“房子拆了,回忆还在。但树没了,根就断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时衍说,“那我帮你写材料。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等树迁过去之后,你得在树下请我吃碗面。要加双份肥肠。”
录音到这里断了。很突然,像记忆自身打了一个盹。
小银关掉录音笔,从茶几上拿起那张信纸,展开。纸上只有一句话,还是陆时衍的字:
“记者同志,你妈说过,录音笔比人诚实。她说,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都有一个对应的时空在替她保管。这支笔里,只有一小段。剩下的,你慢慢去找。”
小银把那片压干的银杏叶从盒底拿出来,放在手心。叶子很脆,像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。她没敢捏,只用手掌轻轻托着,像托着一小片时光脱下来的壳。
电话响了。
小银接起来,是妈妈打来的。
“到北京了?”
“到啦。”小银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
“照片洗出来了?”苏砚问。
“洗了。有张很神,拍到了草和叶子。钟叔说那是捡的,不是拍的。”
苏砚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钟师傅每次都说这句。你爸年轻时也找他洗过一批照片,回来跟我说,人家说他的照片里有骨头。我说什么骨头,拍来拍去不都是我吗。”
小银笑着抹了一下眼角:“妈,我问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以前,在银杏巷那棵树下,许过什么愿没有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小银能听见母亲轻轻的呼吸声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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