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高,大概一米七出头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,袖口卷到了胳膊肘,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。头发很短,短得能看见头皮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颧骨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看着巴刀鱼走进来,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“巴刀鱼?”他问。声音很低,像是砂纸在磨铁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下了帖子,我怎么能不来。”
那个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让巴刀鱼觉得很不舒服——不是因为笑里有什么恶意,而是因为这个人的脸上根本就没有“笑”这个功能。嘴角往上翘的时候,脸上的肌肉不动,只有那道疤被拉得变了形,像是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蜈蚣。
“坐。”那个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。
巴刀鱼没有坐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的“青鲤”垂在身侧,刀刃朝着地面。
“你认识我师父?”他问。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他在桌子这边坐下来,拿起酒壶,往两个碗里各倒了一些酒。酒液在碗里晃了晃,颜色发黄,像是泡了很久的药酒。
“你师父,”那个人终于开口了,“临死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?”
巴刀鱼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师父没死。”
那个人抬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嘲笑,不是同情,是一种——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”的东西。
“他没死?”那个人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。然后他摇了摇头,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“他没死。那教你做菜的那个人是谁?教你用玄力的人是谁?教你‘青鲤’怎么握的人是谁?”
巴刀鱼没有说话。
“你师父叫什么叫什么名字?”
巴刀鱼张了张嘴,然后停住了。
他发现自己说不上来。
师父就是师父。那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,教他做菜,教他用刀,教他怎么用玄力感知食材的温度。三年。三年的时间,他从来没有问过师父叫什么名字。师父也从来没有说过。
每次他问的时候,师父就说:“叫师父就行。”
他以为那只是老人家的怪癖。现在想起来,那不是什么怪癖。那是故意的。一个人把自己的名字藏起来,要么是不想让别人知道,要么是——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死了。
“看来你是真不知道。”那个人放下酒碗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玉佩。
很普通的玉佩,白底青花,雕的是一条鱼。鱼的眼睛是两点翠绿,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。鱼的尾巴缺了一个角,像是被人摔过,又被人粘了回去,胶水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巴刀鱼认识这块玉佩。
师父身上一直挂着这块玉佩。洗澡的时候不摘,睡觉的时候不摘,只有切菜的时候才会取下来,放在灶台边上,切完菜再挂回去。有一次巴刀鱼问他这是什么,师父说:“一个老朋友送的。”
“这块玉佩,”巴刀鱼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怎么在你手上?”
“他给我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临死之前。”
“我说了,我师父没——”
“巴刀鱼。”那个人打断了他,声音突然变得很硬,硬得像一块铁。“你师父叫顾长青。玄厨界叫他‘一刀青’。二十五年前,他是玄厨协会的会长。二十年前,他被食魇教的人废了玄脉,逃到这座城市,隐姓埋名,在一个城中村里给人炒菜做饭。七年前,他收了一个徒弟,就是你。三年前,他的旧伤复发,玄脉彻底崩了。他死之前,托人把这块玉佩送到我手上,让我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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