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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刀鱼蹲在店门口,看一只蟑螂翻肚皮。这只蟑螂他认识。上个月在灶台底下爬过,被他用拖鞋追了三条街。现在它躺在门槛边,六条腿朝天地蹬,蹬得越来越慢。阳光照在它油亮的背壳上,折出一小片彩光。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巴刀鱼说。
蟑螂不动了。
巴刀鱼拿筷子把它拨进垃圾桶,拍拍手站起来。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,看见他这举动,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。
“小巴,跟蟑螂说话,你对象呢?”
“跑了。”
“啥时候的事?”
“昨晚上。”
老板娘把瓜子揣回围裙口袋,脸上露出一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表情。“我说什么来着?你那个对象,长那么好看,不是过日子的料。过日子得找会过日子的。你看我家那个——”
“婶儿,”巴刀鱼打断她,“她是嫌我炒菜太咸。”
老板娘愣了一下。“咸?”
“嗯。她说我炒的每一道菜都咸。宫保鸡丁咸,鱼香肉丝咸,连紫菜蛋花汤都咸。她说跟我过一辈子,迟早咸成腊肉。”
老板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巴刀鱼转身回了店里。
店不大,六张桌子,二十四把椅子。其中三把瘸了腿,用胶皮垫着。墙上贴着菜单,红底黄字,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巴氏私房菜”。说是私房菜,其实就是家常小炒,唯一的私房之处是炒菜的人姓巴。
他走进厨房,灶台上还摆着昨晚没收拾的锅碗。锅里剩着半锅蛋炒饭,饭粒已经干成了小石子。他拿锅铲戳了戳,硬邦邦的,铲子都铲不动。
昨晚她摔筷子走人的时候,这锅炒饭刚端上桌。她说,巴刀鱼,你是不是除了咸,尝不出别的味道?他说,咸点下饭。她说,下你个大头鬼。然后拎包走了,门摔得整条街都听见。
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当时正坐在门口乘凉,听得一清二楚。今天早上他开门,发现门口多了两包榨菜。也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巴刀鱼把锅里的炒饭倒进垃圾桶,开了水龙头刷锅。水流过手指的时候,他的指尖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照的。是那种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光,温温的,像指骨里点了一盏小灯。光只亮了一瞬,就灭了。水继续流,锅继续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光是三天前开始出现的。
那天他去菜市场进货,在拐角的摊位看见一捆酸菜。酸菜用草绳扎着,叶子黄绿黄绿的,看着就酸。卖菜的是个老太太,脸皱得像核桃,坐在小马扎上打盹。他问多少钱,老太太睁开一只眼,说不要钱。他说不要钱你卖什么。老太太说,不是卖,是送。送给有缘人。
巴刀鱼不信这个。但那天他不知道抽什么风,真的把那捆酸菜拿走了。走的时候老太太在后面说了一句话:菜会酸,人也会酸。酸到骨子里,就开花了。
他没听懂。回到店里,把酸菜洗了切了,炒了一盘酸菜粉条。端上桌的时候,手指头就开始发光了。
起先他以为是洗洁精没冲干净。后来洗了七八遍,光还在。不是一直在,是一阵一阵的。炒菜的时候亮得最勤,尤其是放盐的时候。盐粒一碰到锅底的热油,指尖就像被什么点着了似的,烫得他差点把盐罐子扔了。
三天了,他没跟任何人说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跟谁说。跟对象说?昨晚刚跑了。跟隔壁老板娘说?她转头能让整条街都知道。跟那只蟑螂说?刚死了。
巴刀鱼把刷干净的锅放回灶上,开了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很快热了。他倒了油,打了两个鸡蛋。鸡蛋在热油里迅速膨起来,边缘焦出金黄色的花边。他拿锅铲翻了翻,撒了把盐。
指尖又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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