��又落回去,缸沿上溢出一缕白气。白气从门缝里飘进来,带着一股浓烈的酱香。不是普通的酱香,是那种在缸里闷了很多年的老酱才有的香——厚,重,钻进鼻子里就不出来。
“玄厨,”娃娃鱼说,“炒的不是普通的菜。是玄。玄是什么?玄是人心里关着的东西。怕、恨、悔、怨、贪、妒、痴。这些东西关久了会馊,馊了会臭,臭了会招东西。玄厨就是把这些馊了的、臭了的东西,从人心里炒出来。”
巴刀鱼的手指又亮了一下。
“你爷爷是玄厨。你爹也是。”娃娃鱼的声音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你爹开早点铺,不是因为他只会炸油条。是因为他不炸油条,那些东西就会从油锅里爬出来。”
巴刀鱼端起凉茶,一口喝了。茶很苦,苦得舌根发紧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桌上那把刀。
“我爹炒菜咸。”他说。
“咸不是毛病。”娃娃鱼说,“咸是盐。盐是封。你爷爷的刀,你爹的盐,你的手——这三样东西,是一根线上的。”
“什么线?”
“传承。”娃娃鱼说,“上古厨神的传承。传了三代,传到你这儿,该亮了。”
靠墙的姑娘忽然抬起头。帽檐底下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巴刀鱼。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比刚才更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你对象昨晚不是嫌你炒菜咸才走的。”
巴刀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。
“她走,是因为你炒的那锅蛋炒饭让她看见了她自己。她看见自己心里有一扇门,门里关着的东西,她不想看见。她怕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院子里那口大缸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更沉。木盖被顶得更高,白气从缸口涌出来,顺着地面流进屋里,漫过门槛,漫过青砖,漫到巴刀鱼的脚边。白气凉丝丝的,像是冬天的雾。
巴刀鱼松开攥紧的手指。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,深深浅浅,有一个已经发紫了。
“她怕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很干。
“怕她自己。”姑娘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,“怕她配不上你。怕她耽误你。怕她留下来,你以后会后悔。她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她觉得自己待在你身边,就是在害你。”
巴刀鱼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掌纹很乱,生命线歪歪扭扭,事业线断成三截,感情线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。他娘活着的时候说,儿啊,你这手相不好,一辈子操劳命。他爹说,操劳就操劳,操劳比闲着强。闲着的人想得多,想得多活得累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火车站。”姑娘说,“买了去南边的票。还有一个半小时发车。”
巴刀鱼站起来。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,竹篾发出一声尖叫。
娃娃鱼伸手按住了那把刀。
“刀你可以拿走。但拿走之前,我要跟你说三句话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句:你去了,她也不一定留下来。”
竖起第二根。“第二句:她留下来了,你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你走的是玄厨的路,这条路比炸油条难走一万倍。她会跟着你受罪。”
竖起第三根。“第三句:你爷爷走这条路,走到一半没了。你爹走这条路,走到一半退了。你走到哪儿,你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巴刀鱼站着,看着那把刀。刀刃上的锈在暗处发着光,不是反射的光,是自己发的光。暗红色的,像是余烬。
“人这一辈子,”娃娃鱼忽然说了一句跟刀无关的话,“就是一道火候。早了,菜生。晚了,菜老。不早不晚,靠的不是手艺,是命。”
巴刀鱼伸手拿起了刀。
刀柄握在手里,温热的。不是他的手温,是刀自己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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