料凳坐下,“一个字都别漏。从你出门买鱼开始。”
巴刀鱼也拉了一把凳子坐下。那把凳子腿不平,坐上去会往左边歪,他歪了三年了,歪成了习惯,身体自动调整重心,歪得舒舒服服。灶上的小火还在烧,锅里的汤轻轻咕嘟着,酸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厨房里,把昨晚残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全部盖住了。他开始讲。从凌晨两点半出门买鱼开始讲——那个卖鱼的老李头白天不卖草鱼只卖晚上,因为草鱼是河里现捞的,天热怕坏,只在凌晨出货;讲到巷子里静得不正常,烧烤摊的炭火凉透;讲到卷帘门自己开了半截;讲到店里亮着一盏他不认识颜色的灯;讲到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老太太,一个年轻姑娘。他讲得很慢,很仔细,尽量不落细节,包括那半截削了皮的青萝卜——他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为什么要带一根萝卜出门。
黄片姜听到“老太太吃了一口鱼就开始哭”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打断。听到“两个人慢慢变透明、化成金色光点融进汤里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早就猜到的答案。巴刀鱼讲完了。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她们是谁吗?”黄片姜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‘解忆’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你电话里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在电话里说什么。我现在问你,你觉得‘解忆’是什么?”
巴刀鱼想了想。锅里又咕嘟了一声。“解,是解开。忆,是回忆。”他说,“你把它俩搁一块,应该就是——把一段回忆解开。可回忆不是绳子。”
“回忆不是绳子。”黄片姜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点了点头,像是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,又像是他自己也在咀嚼这几个字,“你说得对。回忆不是绳子。但回忆会打结。有些人的结,自己解不开。活着解不开,死了也解不开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个老太太和她孙女——你还记得她们长什么样吗?”
巴刀鱼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。蓝布褂子,银发夹,灰蓝色的眼睛,淡绿色连衣裙——他想了一遍,然后被自己惊到了。他可以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,包括老太太银发夹上那朵雕花是什么形状,包括年轻姑娘马尾辫上那根皮筋是淡绿色的,跟裙子一个颜色。他的记忆力没这么好。以前从来没好到这个程度。他在城中村住了这么多年,楼下烧烤摊老板脸上有几颗痣他都说不清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睁开眼,“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。”
“因为你解了她们的结。”黄片姜站起身来,走到灶台前,伸手把锅盖掀开。一股白汽腾地冒出来,带着浓烈的酸菜和鱼的香气,迅速填满了整个厨房。他低头看着锅里那半锅奶白的汤,汤面上浮着零星的油花和几粒花椒,还在轻轻翻滚。“她们的结,就煮在这锅汤里。”
黄片姜拿了一把汤勺,从锅里舀了小半勺汤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,然后伸出舌尖尝了一点。他闭上眼睛。过了大概三秒钟,他睁开眼,把汤勺搁在灶台上,转过身来看着巴刀鱼。
“三年前,这片城中村的西边有一条河。河不宽,十来米,水是浑的,但河边住着很多人。有一户姓陈的人家,老太太带着孙女住。儿子和儿媳妇在城里打工,一年回来一两趟。”黄片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,像是在念一段他从书上看来的文字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,“那年夏天发大水,儿子连夜赶回来接老娘和女儿。车开到河边的时候,路塌了一段。他下车去探路,被水冲走了。儿媳妇尖叫着冲下去拉他,也被冲走了。”
巴刀鱼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老太太站在岸上,怀里抱着孙女。水太大,把电冲断了,什么光都没有。周围就只有水声。她儿子、她儿媳妇连一声喊都没喊出来,就被冲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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