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来上厕所,路过厨房,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,灶火没开,他就那么摸着灶台发呆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:“没怎么,就是想你妈了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她妈不是去世了,是跟人跑了。那年她爸被打断腿,家里揭不开锅,她妈熬了三个月,熬不住了,走的那天给她爸留了一张字条,上面就四个字:我不行了。
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靠那间包子铺,供她念完高中念玄厨学院。学院的学费死贵,她爸借遍了亲戚,最后把老家的宅基地都卖了。有一年寒假回家,她看见她爸在灶台前揉面,揉着揉着忽然停下来了,盯着面团发了半天呆,然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句:“老伙计,就剩咱俩了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,没进去。她怕进去了会哭。
后来她毕业了,分到城中村当基层玄厨,离家近,隔三差五能回去看看。她爸的包子铺生意还行,隔壁卖豆腐的王寡妇时不时过来帮衬,两个人眉来眼去的,她觉得挺好。可有一回她半夜起来,又看见她爸一个人坐在灶台前面,灶火没开,他就那么摸着灶台发呆。
她问他:“爸,你咋了?”
他说:“没咋,就是想你妈了。也不是想你妈,是想年轻那会儿,你妈还在这灶台前头给我打下手,我炒菜她切葱,葱呛得她直流眼泪,我就笑她。她拿葱打我。”
酸菜汤说:“爸,都过去了。”
她爸说:“知道过去了。可这灶台它记着呢。灶台记得,我就忘不了。”
从那天起,酸菜汤就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厨房这地方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的记忆会散,厨房的记忆不会。锅铲磕在铁锅上的每一声响,油盐酱醋的每一分比例,都是烙印,烫进去了就挖不出来。所以干这一行的人,老的特别快。不是身体老,是魂老。
她看着黄片姜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老头跟她爸有点像。都是那种在灶台前面站了大半辈子的人,都是那种嘴上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、心里头藏着一整座山的人。她爸的山是跟她妈有关,黄片姜的山呢?
“黄片姜,”她忽然喊了一声。
黄片姜回过头,一脸茫然:“干啥?”
“你师父留的那半坛醋,你喝的时候是不是哭了?”
黄片姜愣了一下。雨打在他脸上,顺着法令纹淌下来,像两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见了水。他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,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死样子:“哭啥哭,喝醋喝哭的还能叫爷们吗?那是酸的!酸得眼泪都下来了!”
说完转身继续走,拖鞋啪嗒啪嗒的,踩起一片水花。
酸菜汤没再问了。她知道那个背影说的是真话,也是假话。真的部分是醋确实酸,假的部分是那眼泪到底为的是什么,只有灶台知道,只有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锅铲知道,只有那些半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、灶火不开、就这么摸着灶台发呆的人知道。
回到城中村已经是后半夜了。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,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。巷子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巴刀鱼的小餐馆还亮着灯——走的时候太急忘了关,白白烧了大半夜的电费,巴刀鱼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
黄片姜熟门熟路地推开后厨的门,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从兜里摸出那根还没点过的皱巴烟,叼在嘴上,拍了拍巴刀鱼的灶台:“开始吧。”
“开始什么?”
“糖醋排骨啊。刚才在山头上说好的,欠了三年的糖醋排骨。谱子我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默了,你菜做好,我谱子也默完了,一手交菜一手交谱,公平交易童叟无欺。”
巴刀鱼看着他,看着那张瘦脸上的认真表情——不是馋嘴的认真,是一种更深的、跟食物本身没多大关系的认真。他忽然明白了,黄片姜要的不是一盘菜。他要的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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