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时候刚入行,正为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忙得焦头烂额,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,人已经走了。最后一句话,护士转述说,老爷子喊了他的名字。
他后来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发现对方竟把他经手的所有案件报道都剪了下来,整整齐齐地贴在一个本子里。最旧的那篇,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起了毛。父亲从没说过一句“爸爸为你骄傲”,但那本剪贴本,比任何话都重。
现在轮到他站在医院里,等一个与他骨血相连的人。陆时衍忽然有些害怕。他怕自己成为不了父亲那样的人,怕自己太忙,怕自己像当年错过父亲最后一面一样,错过女儿成长中那些只发生一次的瞬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走廊里那家人已经散去了,说是护士安排去病房等。只剩陆时衍一个人,像被遗弃在时间夹缝里的孤岛。
他重新坐下,这回从公文包里翻出一沓材料。是明天要用的案子,厚厚一摞,他本来想趁等待的时间看几页。可纸页摊在膝上,那些字却像浮在雾里,怎么都抓不住。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一段,讲的是侵权责任中因果关系的认定,看着看着,脑子里又冒出产房里的情形。
他想起苏砚怀孕这几个月,像变了个人。从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,会因为一颗草莓不够甜而皱眉,也会在半夜突然把他叫醒,说想吃楼下便利店已经卖完的关东煮。他每次哄她,说等生了带你去日本吃正宗的。苏砚就窝在他怀里,闷闷地“嗯”一声,不多久又睡着了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嘴角微微翘着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陆时衍抬手揉了揉眉心。掌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,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。产房门口的红字还亮着,护士进出了两趟,脚步匆匆,却没人停下来跟他说句话。
他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。于是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一条一条地写。写了些家里要添置的婴儿用品,写了母亲那边要通知的亲戚名单,写了一半又觉得不对,删掉重来。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写了一句:如果女儿问你,爸爸你当时在产房外面干什么,你要怎么回答?
他盯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角有点潮。
就在这时,产房的门忽然开了。
一个护士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拿着一块签字板,冲他招了招手。陆时衍的心猛地一缩,大步走过去,脚底像踩了棉花。
“陆时衍先生是吧?产妇苏砚的家属?”
“是。”
“情况是这样的,产妇进展比预期慢,宫缩强度不够,医生建议使用催产药物。但药物可能会增加一些风险,需要您在这份知情同意书上签字。”
陆时衍接过签字板,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字。他快速扫了一遍,那些医学术语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怪物,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钻。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风险高吗?”
“不高,但任何药物都有一定的反应概率。目前来看,产妇体质不错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就是过程可能会比原计划长一些。”
陆时衍握着笔,感觉那支笔有千斤重。他签过无数的法律文件,从未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,笔尖落在纸面上时,手腕竟微微发颤。
签完字,护士进去了。门重新关上,产房外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摸出手机,给苏砚发了条消息:我在外面。别怕。
发完才发现自己傻得可以,产房里怎么带手机。他自嘲地笑了笑,把手机放回口袋,坐回那张冰凉的塑料椅上。
时间像是被人故意拉长了。每一分钟都过得极慢,可回头看,又觉得快得惊人。他想起苏砚那天在银杏树下的样子。那是他们刚开始同居没多久,有一天傍晚,她忽然拉着他去电子科大散步。走到那棵被移植过来的银杏树下时,她站了很久,然后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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