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的绿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,妹妹还很小,扎着两个小辫子,跟在他身后跑,跑着跑着摔了一跤,也不哭,自己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又笑了。
后来战乱起来,父亲死了,家也散了,妹妹不知被谁抱走了,从此再没有消息。
他找了许多年,从少年找到青年,从港城找到北边,又从北边找回来。他以为这辈子找不到了。
如今找到了,却不必相认了。
她有自己的家,自己的父母,自己的人生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妹妹最爱吃桂花糕。每年秋天,祖母让人做桂花糕,她总是第一个跑到厨房去等,等不及了便踮着脚去够,够不着就回头喊他:“哥哥,哥哥,抱我!”他把她举起来,她就趴在灶台边上,小手伸得长长的,去够那盘还烫着的糕。
如今她够着了。够着她自己的日子,自己的欢喜。他不必去打扰。
“秦晖。”他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这事到此为止。不必再查了。”
秦晖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蔺云琛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将院子里那株海棠照得影影绰绰的。
他转过身,往月满堂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远处,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的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有一盏灯是她的。
他不知道是哪一盏,可他知道,她就在那里。好好的,安安稳稳的,这就够了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沈姝婉的伤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利索。肩上的伤口结了痂,又落了,露出新生的嫩肉,粉粉的,像初春的桃花瓣。
脸上的掌印也消了,那张脸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,白白净净的,眉眼弯弯的,瞧着便让人心里头舒坦。
她跟蔺云琛说要搬回去住时,他正坐在床边看她换药。
春桃刚把旧布条拆下来,露出肩上那道淡粉色的疤,他伸手轻轻碰了碰,那疤滑溜溜的,比旁边的皮肤嫩了许多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说着,把衣裳拉上去,遮住了那道疤。
蔺云琛收回手,没有说话。他早就知道她会走。
她不是那种能安安稳稳住在别人屋檐下的人,她有她自己的院子,自己的营生,自己的日子。
那些日子里头,有蔓儿,有家瑞,有梅香,有那些晒在院子里的药材,就是没有他。
“我让人备了辆车。”他道,“每日接送你。想去哪儿便去哪儿,药房、店里、或是别的什么地方,都使得。”
沈姝婉抬起头,望着他。他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直直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。那里面有舍不得,有不愿意,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。
“多谢爷。”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便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她看出来了,里头有欢喜。
搬回去那日是个晴天。春桃帮着收拾东西,梅香来接,两个人忙前忙后的,把蔓儿和家瑞的东西塞了满满一车。
蔺云琛站在月洞门外,看着沈姝婉抱着蔓儿上车,又看着家瑞扶着车门爬上去,在座位上坐好了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一副大人的模样。
她回过头,朝他笑了笑,便钻进车里了。车子驶出角门,拐过巷口,不见了。
秦晖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爷,车备好了。沈娘子每日什么时辰去药房,什么时辰去店里,都记着呢。”
蔺云琛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回了书房。桌上摊着账册,可他看不进去。他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株海棠,望了许久。
沈姝婉搬回去后的日子,倒比在蔺府时还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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