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绝望深处最后一丝荒诞的期盼。
二、 流民群像:被碾碎的“盛世”蝼蚁
在这些面容模糊、命运相似的流民中,也有几个身影,格外凸显出这场悲剧的多样与深度。
老秦头,年过五旬,关中泾阳人。他本是“万民颂贞观”章节中,那个因“仪凤一号”嘉禾增产而喜极而泣的王老汉的邻村人。然而,与王老汉不同,老秦头家地少,且位置不好。同村大户趁前年他儿子生病急需用钱,以极低价格“买”走了他家仅有的三亩好田的“永佃权”(实质是巧取豪夺)。老秦头沦为佃户,租种原来的地,收成大半交租。去年收成虽好,但大户以提高田租、摊派杂费为由,拿走了更多。入冬后,老伴病倒,无钱医治,撒手人寰。儿子一气之下与大户理论,被家丁打伤,卧床不起。开春后,大户以他家“欠租无力偿还”为由,要收回佃权。走投无路之下,老秦头只能用板车拖着伤重的儿子,一路乞讨来到洛阳,希望能在“天子脚下”讨个公道,或至少找条活路。如今,儿子伤口溃烂,高烧不退,躺在窝棚里奄奄一息;老秦头每日在城中奔波,求医无门,告状无路(官府不受理或推诿),只能在粥厂排队领一碗稀薄的照见人影的粥水,回来勉强喂给儿子几口。他蹲在窝棚外,看着洛阳城中巍峨的宫阙剪影,老泪纵横:“老天爷啊,都说如今是‘贞观之风’的盛世,盛世……怎就容不下俺们爷俩一条活路呢?那嘉禾……那嘉禾再好啊,田都不是俺的了,有啥用?”
孙娘子,江南润州(今镇江)人,三十许人,脸上已刻满风霜。她原本与丈夫在运河边经营一个小小茶摊,兼卖些自家做的糕饼,日子清苦却也安稳。去年,漕运司为拓宽河道、修建新码头,征用沿岸土地,她家茶摊正在范围内。官府给的补偿微薄,且被经手胥吏克扣大半。丈夫气不过,去衙门理论,反被以“妨碍公务”的罪名抓去打了几十板子,内伤吐血,不久便去世了。孙娘子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,孤苦无依,茶摊地也没了,在本地活不下去,听人说洛阳繁华,用工多,便变卖剩余家当,一路北上。到了洛阳才发现,举目无亲,女子谋生更难。她尝试去大户人家帮佣,因年纪稍大、又是外乡人屡被拒绝;想去茶楼酒肆做些杂役,也多被本地妇人排挤。盘缠耗尽,只能带着女儿挤在流民窟中,靠替人浆洗缝补、或偶尔在码头帮人看管货物换取零星食物。女儿饿得面黄肌瘦,夜里在漏风的窝棚中冻得直哭。孙娘子搂着女儿,望着远处洛阳城中彻夜不熄的、属于酒楼歌馆的华丽灯火,眼神麻木中透着深深的怨愤:“都说运河是朝廷命脉,修河是为了大家更好。可这命脉,吸干了俺家的血,要了俺男人的命,如今还要逼死俺们母女吗?这洛阳城这么亮,这么暖,怎么就照不到俺们身上,暖不到俺们心里?”
赵铁柱,河北幽州人,曾是府兵,在裴行俭麾下戍边数年,因伤退役。回乡后发现,家中田地已被当地豪强以“代为耕种、抵偿赋税”为名侵占。他理论不过,反遭羞辱。一身战场厮杀的悍勇,在乡绅的护院与官府的偏袒面前,毫无用处。他孑然一身,流落至洛阳,凭借一身力气,最初在码头扛活,还能勉强糊口。但去岁以来,涌入洛阳的流民越来越多,工价被压得极低,且活计难寻。前几日淋雨染了风寒,无钱医治,也舍不得停下做工,硬撑着,终于在一次扛包时晕倒在码头。工头嫌他误事,不但未给工钱,还让人将他拖到流民窟扔下。如今他高烧不退,咳中带血,蜷缩在窝棚角落,等死。偶尔清醒时,他会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嘶哑地低吼:“老子在边关……替朝廷卖命……杀过蕃子……守过土……如今……田没了,活路没了……就……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……死在……这洛阳城边?这他妈算什么……盛世!” 其声凄厉,闻者心惊。
三、 城中一瞥:天堂与地狱的并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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