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:“流民之源,在于失地。失地之根,在于兼并。 前番《万年策》中,已言及清查田亩、抑制兼并。然阻力重重,进展迟缓。今流民日增,便是这痼疾发作之外显。若不能痛下决心,厘清田亩,抑制豪强,保护小民,则今日安置一批流民,明日又生新流民;今日疏浚一道渠,明日或生新溃堤。此非寻常灾异,乃人祸也! 朝廷新政,富了国库,强了军备,盛了文华,然若不能惠及最底层之耕夫织妇,反令其失所流离,则这‘盛世’之功,便要大打折扣,根基动摇!”
这番话,直指核心,尖锐异常。裴炎脸色微变,想要辩解,但见武则天神色凛然,终是忍住了。
“相王所言,乃老成谋国,深谋远虑之论。” 武则天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之音,在寂静的政事堂内回荡,“流民之事,非疥癣之疾,实乃心腹之患。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 若本已动摇,纵有宫阙千重,锦绣万里,亦是沙上之塔!着令——”
“其一,即刻由政事堂、户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,抽调精干,组成‘安抚流民使’,赴洛阳、长安城外及流民来源主要州县,实地勘查,区分情状, 速拟安置方略。以狄仁杰总领其事。”
“其二,打开洛口仓、含嘉仓部分存粮,于两京城外增设粥厂、药棚,务必使流民不致冻饿至死。 着将作监、都水监,勘察可兴水利、道路工程,以工代赈。 着司农寺,于京畿左近堪垦荒地,准备种子农具。 一应钱粮,由户部优先调拨。”
“其三,”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,扫过在场每一位宰相,“重启并加强田亩清查。着裴炎领衔,刑部、御史台、吏部协同,重点彻查关内、河南、河北三道土地兼并最剧之处, 凡有非法侵占、强买强卖、以债吞田、勾结胥吏隐没田亩者,无论涉及宗室、勋贵、外戚、官僚, 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! 所侵田产,尽数发还原主或没官安置流民! 此事,朕要亲自督办, 凡有阻挠、隐瞒、敷衍者,以同罪论!”
最后几句,杀气凛然,显示出武则天已下决心,要动一动这“土地兼并”的顽疾与既得利益集团的蛋糕。她知道,这必将引发巨大的反弹与动荡,但流民问题的尖锐化,已让她没有太多退路。盛世的光环,无法永远掩盖根基的裂痕。
政事堂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。李瑾走出殿外,早春的寒风扑面而来,带着城外流民窟隐约的污浊气息与无尽的悲苦。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,又看了看远处洛阳城巍峨连绵的屋宇。
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 他低声重复着这完整的诗句,心中沉甸甸的。姐姐的决心已下,一场围绕着土地、流民、乃至帝国未来走向的更大风暴,正在酝酿。而在这风暴眼中,他必须更加清醒,更加坚定,既要支持姐姐的铁腕,也要尽力避免矫枉过正带来的新动荡,更要在可能的范围内,为那些“路有冻死骨”的绝望生灵,寻得一线真正的生机。
盛世隐忧,已不再是“隐”,而是化作了洛阳城外寒风中瑟缩的身影、幼童的哭泣、与濒死者无望的眼神,赤裸裸地摆在帝国统治者的面前。如何应对,将决定这个“日月同辉”的时代,是走向更深的危机,还是能在刮骨疗毒后,迎来真正的、可持续的辉煌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