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税之议,乃臣为社稷长远计。然,裴侍郎、宇文郎中所言,亦不无道理。变法之事, 确需虑及周全,循序渐进。摊丁入亩,触动甚广,不若……先以限田、清丈为先,税制之事, 或可从长计议?”
他的退缩显而易见。当触及自身(或所属集团)可能的利益损失时,他那看似激进的“四策”,便开始自动“打折”,将最核心、也最触动利益的“税制改革”部分,推到了“从长计议”的模糊未来。他或许仍有理想,但在现实利益与自身位置的权衡下,选择了“稳妥”。
这次小范围的“问对”,让武则天和李瑾清晰地看到,“新贵”们,已经在“仪凤新政”缔造的繁荣中,迅速完成了自身利益的“封建化”和“食利化”。他们支持那些能带来更多财富和权力的“改革”(如发展工商、兴修水利、漕运整顿),但坚决反对任何可能削弱其既得利益、重新分配财富的“变革”(如触及土地的清丈、限田、新税)。他们用“新政”的话语,包装“旧阀”的实质;以“发展”的名义,行“保守”之实。
是夜,紫微宫偏殿。
只有武则天、李瑾、狄仁杰三人。气氛凝重。
“看到了吗?” 武则天凤目含霜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更带着冰冷的锐利,“这就是我们提拔起来的人,倚重的‘新贵’! 当年他们一无所有,故而敢冲敢闯,要打破旧制。如今,他们有了田宅,有了商铺,有了娇妻美妾,有了盘根错节的关系……他们,就成了新的拦路石!甚至,比那些明面上的旧阀,更可恨!旧阀反对,是立场使然;他们反对,是忘本背义!”
狄仁杰面色沉郁,他经手案件,对此感受更深:“天后所言极是。臣在汴州、扬州,已见端倪。许多新兴的工坊主、大商贾,与地方新贵官吏,或联姻,或合伙,或利益输送,结成新的利益同盟。他们一面享受着新政带来的商业便利和财富增值,一面用赚取的巨利大肆兼并土地,成为新的地主。漕运、盐铁、丝绸、瓷器……但凡有利可图的行业,都有他们的影子。 清查兼并,清丈田亩,摊丁入亩……刀刀都砍在他们最肥的肉上。 他们怎会不反对?”
李瑾默然良久,才缓缓道:“姐姐,怀英兄。此乃人性使然,亦是权力与财富的必然腐蚀。我们当年用他们,是因他们能干事,有冲劲,能打破旧阀垄断。如今,他们成了事,也成了新的既得利益者。这并非一人一姓之过,而是……一种难以避免的循环。我们所要面对的,不再仅仅是旧的门阀,而是一个新旧交织、利益盘根错节的庞大既得利益集团。其力量,甚至比单纯的旧阀,更为顽固,因为他们扎根于新政带来的繁荣之中,更具有迷惑性和辩护的‘道理’。”
“所以,这刀,就不能停,甚至要更快,更准,更狠!” 武则天猛地一掌击在案几上,眼中寒光闪烁,“他们以为,有了些许功劳,有了些田产钱财,就能跟朕讨价还价,就能阻挠朕的江山大计?做梦! 崔浞不是上书说什么‘大局’、‘稳定’吗?好,朕就给他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大局!传旨,崔浞在汴州,办案不力,迁延推诿, 着即行革职,锁拿进京,交大理寺勘问! 他那点烂账,给朕一五一十查清楚!还有那些跳得最欢的,无论是新贵还是旧阀,但凡阻挠清丈、兼并土地、偷逃税赋者,有一个,查一个,绝不姑息!”
她的杀伐决断,一如既往。但李瑾和狄仁杰都从她眼中,看到了一丝更深沉的凝重。他们知道,清除几个崔浞容易,但要撼动这个已经初步形成的、依附于新政肌体上的新生既得利益集团,其难度,恐怕比当年扳倒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因为这一次,他们要动的,不仅是“敌人”的奶酪,也可能是“自己人”的奶酪,甚至是他们亲手参与创造、并曾引以为傲的“新政成果”的一部分。
“新贵成旧阀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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