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。”
她的语调平稳,条理清晰,甚至详细嘱咐了丧仪的规格和办事的人选、程序,仿佛在布置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皇家典礼,而非她最钟爱、寄予厚望的嫡孙的丧事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奴婢遵旨。”内侍首领带着哭音,连连叩首,却不敢抬头。
“去吧。”武则天挥了挥手,那手势显得有些无力,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内侍首领如蒙大赦,又重重磕了个头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轻轻掩上了殿门。
殿内,重新只剩下武则天、上官婉儿,以及那几盏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的宫灯。
武则天没有动。她依旧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泰山磐石。但上官婉儿站在侧后方,借着昏暗的光线,却能看到女皇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,在宽大氅衣的掩盖下,正死死地、用尽全力地攥紧了衣料,那玄色金凤的锦缎,在她指下扭曲、变形,仿佛承受着千钧之力。
“婉儿,”武则天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你也累了,下去歇着吧。这里……不用伺候了。”
“大家……”上官婉儿抬起头,眼中已含了泪,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,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。她看着女皇挺直却莫名显得单薄的背影,那背影在巨大的宫室和昏黄光线下,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。
“下去。”武则天的声音加重了一丝,是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……是。奴婢告退。”上官婉儿深深一福,用尽全身力气,才控制住不让眼泪掉下来,一步一步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,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。
当殿门最后一道缝隙合拢,隔绝了内外,也将武则天独自一人,留在了这片被巨大悲伤和死寂笼罩的空间里。
她依旧坐着,一动不动,如同泥塑木雕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窗外的天色,从最深沉的黑,慢慢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惨淡的灰白。那是黎明前最黑暗,也最寒冷的时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,极其缓慢地,站了起来。动作有些迟滞,不似平日那般利落。她一步一步,走到紧闭的窗前。窗外是紫微宫的后苑,此刻只有枯枝在寒风中颤抖,和远处宫墙模糊的轮廓,映在铁灰色的天幕下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窗棂。那冰冷,仿佛顺着指尖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昭儿……”一个极低、极轻,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,从她唇间溢出。不再是“皇太孙”,不再是“储君”,只是一个最简单、最普通的称呼,一个祖母对孙儿的呼唤。
就在这一声呼唤出口的刹那,那维持了整整一夜的、冰山般的平静与坚固,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她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紧接着,那挺直如松的脊背,似乎微微佝偻了下去,仿佛瞬间被无形的重担压垮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用手背,紧紧抵住了自己的嘴唇,堵住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眼前,仿佛出现了幻觉。
她看到一个小小的、粉雕玉琢的娃娃,摇摇晃晃地张开双臂,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,嘴里含糊地喊着“祖母……抱抱……” 那是刚学会走路的李昭,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,满是依赖和亲昵。她弯下腰,笑着将他抱起,高高举过头顶,听着他清脆的笑声洒满殿宇……
她看到一个总角少年,规规矩矩地坐在她身边,小手握着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“人”字。她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他:“为人君者,当先学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” 他仰起小脸,认真地问:“祖母,怎样才算顶天立地?” 她笑着点点他的鼻尖:“便是要像你曾祖父、祖父,还有你父亲那样,心中有百姓,肩上有江山。”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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