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寸寸凌迟。
窗外的天色,又亮了一些,但那光亮是惨淡的,灰白的,毫无暖意。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哀歌。
武则天就那样站在窗前,背对着空荡荡的大殿,肩背微微颤抖。玄色的氅衣包裹着她不再年轻的身体,在渐亮的晨光中,勾勒出一个孤独、倔强、却又仿佛随时会被悲伤压垮的剪影。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夜风吹干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,但眼眶依旧红肿,只是被垂下的眼睫和刻意维持的平静神色,勉强遮掩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天光终于大亮,宫城各处开始响起晨起的钟鼓和隐约的人声时,武则天终于动了。她缓缓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。铜盆里有侍女早已备好的温水,她伸手入水,仔仔细细、不疾不徐地洗净脸上的泪痕,又用温热的巾帕敷了敷眼睛。然后,她坐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那个眼睛红肿、神色疲惫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女人。
她拿起粉盒,用细腻的香粉,一点点,仔细地,遮盖掉眼下的青黑和哭过的痕迹。她描摹眉毛,涂抹口脂,梳理发髻,将一丝散乱的鬓发妥帖地抿好。最后,戴上了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、沉重而华丽的龙凤珠冠。
当珠冠戴稳的刹那,铜镜里的那个女人,眼神中的脆弱、悲伤、空洞,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,被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、属于帝王的威严与沉静所取代。尽管那眼底深处,依旧残留着难以抹去的红血丝和深重的倦意,但表面上,她又变回了那个威临天下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则天皇帝。
“来人。” 她的声音响起,平稳,清晰,带着惯常的力度,仿佛昨夜那无声的泪流和心碎,从未发生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上官婉儿和侍女们鱼贯而入,垂首侍立。
“更衣,准备早朝。” 武则天站起身,玄色氅衣滑落在地,露出里面庄重的朝服。她的背脊,重新挺得笔直,仿佛能扛起千山万壑。
“是。” 上官婉儿低声应道,上前为她整理袍服。在低头的瞬间,她瞥见女皇交握在身前的双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,甚至微微颤抖。但当她抬起头,看到的,只是女皇平静无波的侧脸,和那双望向殿外、望向即将开始的又一个朝会的、深如寒潭的凤目。
泪水,已在无人看见的暗夜流尽。而属于皇帝的白天,必须依旧继续。只是那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悲恸,化作了骨髓深处最冷的寒冰,与这冬日黎明的寒意一起,深深沁入了这位女皇的灵魂,再也无法驱散。苏琬在当日的记录中,只写了一句看似平淡,却蕴含无限深意的话:“是日,天子临朝,神色如恒,然有近侍见其目中赤色,袖口微湿。” 一笔带过,却道尽了那“泪暗流”的千钧之重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