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。她没有过多打扰,只是更细心地照料母亲的生活起居,确保她的身体能支撑这耗费心神的工程。
僧一行有一次前来请教算学问题,偶然瞥见武媚娘批注史册的手稿,大惊失色,慌忙避席,不敢再看。武媚娘却叫住他,平静地问:“一行,你以为,史为何物?”
僧一行冷汗涔涔,斟酌道:“史者,镜也,鉴往知来。”
武媚娘淡淡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镜亦有尘,有曲,有盲区。我之所为,不过是想在官方这面‘大镜’之旁,再立一面小小的、角度不同的‘私镜’。照出的,或许也是扭曲的,但至少,多了一个影子,后世之人,或可对照着看,自己想。”
僧一行肃然,长揖及地:“师母之心,可昭日月。然……此稿若现于世,恐惹非议,甚至招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武媚娘摩挲着手中的笔,那是李瑾常用的那支,“所以,它或许永远不会现世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有些事,有些人,被忘得那么彻底,被说得那么单薄。怀瑾写了《瑾年录》,我这也算……《媚娘注》吧。留在这里,与他的书稿一处。将来……总会有见天日的时候,或者,永远不见,也罢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僧一行却从中听出了一份巨大的决心与孤独的坚守。
时光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。永昌四十九年冬去,五十年春来。澄心苑的玉兰再次绽放,洁白如雪,却再也无人与武媚娘并肩观赏。她依旧埋首于故纸堆中,用笔墨与逝去的岁月、逝去的爱人、逝去的对手、逝去的自己对话。一册册写满簪花小楷的“批注”渐渐累积,堆满了书案一角。那是另一个版本的永昌朝历史,是一个女人从权力巅峰退下后,用余生书写的、属于自己的“实录”。它充满个人色彩,未必全然客观,但它真实,锋利,带着体温与泪痕,是一个时代亲历者留下的、不容忽视的证言。
当最后一个字写完,武媚娘掷笔于案,长长地、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,吁了一口气。窗外,又是春深。她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满树繁华的玉兰,轻声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:
“怀瑾,你要说的,我说了。我看到的,我也记下了。是非功过,留与后人。我们……都尽力了。”
春风拂过,玉兰花瓣纷纷扬扬,如雪飘落。一些花瓣随风卷入窗内,落在她霜白的鬓边,也落在那叠厚厚的、墨香犹存的手稿上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