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子也顾不上。
妈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,两只手泡在冰冷的水里,指节粗大红肿,像十根被水泡胀了的胡萝卜。她把手里的通知书塞到妈妈手里,喘着气说:“妈,我要去市里读书了!”
妈妈还没来得及开口,厨房里喝酒的父亲拎着酒瓶走出来。他接过通知书正反看了两遍,然后把通知书往桌上重重一拍。地瓜干和花生米从盘子里弹起来,滚了一地。他已经托了人,让小娟去镇上的服装厂做学徒,一个月三百块,供弟弟读书。“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?你弟弟明年也要上初中了,家里哪来的钱供两个人?”
“可是校长说免学费——”
“免学费?”父亲冷笑了一声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去市里不要生活费吗?住校不要钱吗?吃饭不要钱吗?你以为天上会掉钱下来?”
小娟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母亲身上,转头看着妈妈。妈妈低着头继续搓衣服,肥皂泡从盆沿溢出来,流了一地。水声哗哗的,空气里弥漫着肥皂的碱味和酒气。妈妈一直没有抬头。
那天晚上,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把从小到大攒的奖状一张一张从墙上揭下来。十七张奖状,三好学生、作文比赛第一名、数学竞赛优胜奖、书法比赛一等奖。每揭一张,墙皮就剥落一小块,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。她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,找出母亲针线盒里的铁剪子,然后把剪刀举到那叠奖状上方。
没有哭。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,但她硬是忍住了,仿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灌进了她单薄的脊梁。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没有人心疼她的眼泪。她一刀一剪地把“小娟”两个字从每一张奖状上剪了下来。剪刀钝,剪得歪歪扭扭的,“小娟”两个字变成了十七个碎纸片。
她把这些碎纸片扫进畚斗,倒进灶膛。火舌舔上来,纸片卷起,焦黑,化成灰,被烟囱吸上去,撒在暮色沉沉的田野上空。
然后她翻开字典,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。笑——媚——娟。媚是骨,娟是皮。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被赶出祠堂的“泼出去的水”,她要自己砌一座祠堂,自己给自己立牌位。
第二天一早,她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。兜里只有妈妈偷偷塞的七十块钱,以及那本卷了边的旧字典。
“后来呢?”毕克定问。
“后来和所有俗套的励志故事差不多。”笑媚娟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,平淡得近乎冷漠,“她在市里读完了初中、高中,考上了最好的大学,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美国。她在沃顿商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代表国际学生致辞,台下坐着全球五百强的CEO,没有人知道她十二岁之前叫小娟。”
说到这里,她转过身来,用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黑眼珠直视着毕克定,一句一顿地说:“也没有人知道她有一个弟弟。她从离开家的那天起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”
办公室陷入了一段漫长到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寂静。毕克定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说:“你父亲——他后来找过你吗?”
笑媚娟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,标准的商务式微笑——只动嘴角,眼睛不参与。三年前,她父亲曾辗转托人带话,说弟弟要结婚了,县城买房彩礼还差二十万。她通过中间人转了那笔钱,没有留名字。在她心里那不是什么父女重逢,更像一笔迟到了二十年的抚养费,付完就两清了。
毕克定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壶,重新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,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笑媚娟手边——那是一枚卷轴形状的小巧玉坠,是上周笑媚娟帮他整理传承信物时,随手说了一句“这玉的成色不错”。他悄悄记下,让人镶了银边,做成了一枚吊坠。
“你不需要自己砌祠堂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你已经有人并肩站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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