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夫手脚极快地给陆远调好一碗麻酱韭菜花,又给自己也调了一碗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一双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後头,有些发红地死死盯着陆远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。
「陆道长,您真个儿不记得俺啦?」
他身子微微前倾,急切地补充道:
「去年开春!庄里屯,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!就三间土坯房那家!」
「俺家小妮儿,春妮儿!那时候才七岁!」
陆远被他这股劲头弄得一愣,仔细端详着他的脸,又在脑海里费力地搜索着。
庄里屯……
这个地名有些模糊的印象。
陆远只能有些尴尬地回答道:
「好像……有点印象。」
其实根本没印象。
谁知这一句客套话,却像是点燃了引线。
车夫激动得一拍大腿,话匣子彻底打开,一边手抖地往滚汤里下着羊肉片,一边比划着名。
「您肯定想起来了哈!」
「那时候俺家春妮儿,邪了门了!」
「白天蔫了吧唧,一到晚上就指着墙角哭,说有个穿红袄的老太太要抱她走!」
「烧得滚烫,净说胡话!」
「镇上的郎中几副汤药灌下去,屁用不顶,眼瞅着孩子那小脸蜡黄,一口气就要倒不上来了!」「村长给找了个游方道士,好家夥,张嘴就要十八块钱,少一分不行,俺上哪儿凑去啊!」「就那时候,您领着俩师弟,打俺家门口过……」
说到这儿,这糙老汉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「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,俺瞅您年纪轻轻的,打心底里不信……」
「要不是真掏不出那十八块钱,俺是万万不敢请您的。」
听到这里,一段尘封的记忆终於在陆远脑中清晰起来。
没错,是有这麽回事。
那时候他刚下山不久,没名气,没威望,去谁家走活计,人家都用一种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看他。若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,或者图他要价低,根本没人愿意请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道士。
为了打出真龙观的名头,他那段时间接活,不但要钱少,有时甚至分文不取。
并且在走活计沿途碰上实在困难的人,自己还得倒贴个块儿八毛的医药钱。
为的就是打出去名气,让别人念着自己的好儿。
如今看来,当初做的事情,也真是没白费。
「说来神了!」
车夫又是一拍大腿,声音都高了八度,震得桌上的酒碗嗡嗡作响。
「就您走後那天晚上,春妮儿一宿没哭没闹,睡得那叫一个沉!」
「第二天早上,烧全退了!」
「再养几天,又能满地跑了,跟个小疯丫头似的!」
他夹起一大筷子刚烫熟,还冒着热气的羊肉,不由分说地塞进陆远碗里。
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,有些哽咽。
「陆道长,最让俺们一家子没齿难忘的是後头!」
「俺婆娘寻思着,怎麽也得谢谢您,就包了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,又东拚西凑弄了十块钱,给您送到观里去。」
「您说啥也不收!」
「您说,「孩子好了就行,你们日子也不宽裕,钱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』!」
「这还不算……」
车夫的眼眶彻底红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「您……您还从自个儿兜里,掏了两块钱,硬塞给俺婆娘。」
「您说,「孩子病了一场,身子虚,去药铺抓两副党参黄芪,熬汤补补气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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