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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星子落在旧书脊上》

第0223章 病历
不是这样的——他的签名一向龙飞凤舞,狂妄得不像一个律师。只有一种情况下他会这样一笔一划地写字:当他必须用理智压住情绪的时候。当他必须把刀扎进自己胸口的时候。

    2018年12月8日。

    这个日期比他们分手的日期晚五天,比手术预缴单的日期晚五天。也就是说,他先决定了签这份合同,然后才去跟她说分手。顺序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那样——不是他变了心然后离开她。是他先决定把自己卖了,然后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起。

    “顾小姐,”林微言睁开眼,声音已经控制住了,“你跟他之间——对不起,我必须问清楚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。”顾晓曼微微一笑,很坦荡,“你听到的那些传言,无非是说我和他有感情关系。事实很简单——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律师,我是他那时候唯一能开口借钱的人。仅此而已。我对他的欣赏限于专业层面,他对我连欣赏都谈不上,只是公事公办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而且,我有自己喜欢的人,姓许,是我的大学同学,现在在柏林。砚舟一直知道这件事,但从来没跟别人说过,因为那是我的私事。他只是碰巧在电梯里听到了我的电话。”

    林微言轻轻点了点头。她信了。不是因为顾晓曼说得多么动听,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眼神——提到那个许先生的时候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法装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林微言把文件整理好,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必谢我,”顾晓曼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,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干脆,“这件事本该砚舟自己跟你说。但他那个人,在心虚的事情上永远做不好。我替他做个了结,也算是还他帮过顾家的情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之前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林小姐,还有一件事,你可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袖扣。”

    林微言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他那对银灰色星芒图案的袖扣,是你送的吧?这些年我每次见他穿正装,袖扣一定是那对。有一次我问他,既然是定制西装,为什么不配一套的袖扣?他说——”

    顾晓曼看着林微言的眼睛,声音很轻,像是在转述一句很重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他说——这是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,我不配摘。”

    林微言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露台上的风吹过来,带着绿植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咖啡香,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斜斜地落在她手边的牛皮纸袋上。袋子里装着病历、手术费单据、五年期的卖身契——这些冰冷的东西拼在一起,拼成了一个沈砚舟。

    那个她恨了五年的沈砚舟。

    那个每次见面都端着姿态、不说人话、拐弯抹角的沈砚舟。

    那个在分手的时候把所有狠话说尽的沈砚舟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,然后走了。走之前还穿着她送的袖扣,一戴就是五年。

    林微言慢慢地弯下腰,把脸埋进双手里。

    肩膀在发抖,但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咖啡馆的侍应生远远地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没有过来打扰。玻璃穹顶上落了一只鸽子,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,振了振翅膀飞走了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林微言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躺在那里,五年没有拨出去过,也没有删掉。她不删,是因为觉得删了代表在乎,而她在乎不起。

    现在她看着那三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按下。

    她想说什么呢?

    ——沈砚舟你王八蛋。

    ——沈砚舟你凭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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