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一开始不肯吃药的。”顾晓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他说抗抑郁药会影响思维,他那段时间手里有两个很重要的并购案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但医生跟他说,你再不吃药,就不是能不能工作的问题了,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。”
林微言没有抬头。她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。药量在不断增加——舍曲林从每天50毫克加到100毫克,再到150毫克。奥氮平是睡前吃的,医生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:“噩梦频繁。”
她想起分手后的第三个月,她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去看了一次沈砚舟的朋友圈。他发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,配文是“加班到这个点,还有谁”。照片里灯火通明的国贸CBD,玻璃幕墙倒映着他的影子,穿白衬衫,站得笔直。底下一堆同事评论说“沈律太拼了”“注意身体啊沈律”。她当时把那张照片放大,一格一格地看,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“没有我他也过得很好”的证据。她找到了——他确实在笑。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,眼睛里也有光。她气得把手机扔在床上,跟自己说,看到了吧,他只难过了一周。一周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个笑容属于舍曲林150毫克。属于一个每天只能睡不到三个小时、靠药物才能让自己在人前看起来正常的人。
病历本后面夹着一沓缴费单。最早的日期是3月17日,最晚的日期是次年1月8日。每张单子上的费用从几百到上千不等,密密麻麻地列着药名和治疗项目。她注意到有一张单子的缴费时间是2019年6月15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——急诊。她在手机日历上翻到那个日期,备注栏里写着:毕业典礼。
那天她穿着学士服,在学校的草坪上跟同学们合影,周明宇也在,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旁边笑。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,发了一条朋友圈:“毕业快乐,未来可期。”
而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沈砚舟一个人在协和急诊,不知道是因为什么——病历上没有写急诊的具体原因,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缴费单。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六月的北京又闷又热,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,他一个人排队挂号,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,一个人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档案袋里。没有人帮他拿外套,没有人问他渴不渴,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没事的我在这里。
她那年毕业典礼上笑的每一下,都被这张缴费单打了一个耳光。
桌上还有别的东西。一份律师见证书的复印件,日期是2019年4月,内容是沈砚舟将他名下所有资产——包括他在北京的两套房产、一辆车、以及全部银行存款——划入一个不可撤销的信托基金。信托受益人的名字被涂黑了,但林微言看到了涂黑边缘露出的半个字,是她姓氏的偏旁。木。林字的一半。
“那个信托是他四月份立的。”顾晓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“受益人是你。但条款里写了一条——在你年满三十岁之前,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本金,只能按月领取基本生活费。他说,不能让这笔钱变成你留在北京的枷锁。你要出国也好,去别的城市也好,这笔钱只保障你饿不死,不影响你做任何决定。”
林微言的手指在涂黑的“木”字上反复摩挲,指腹下的纸面微微凸起,那是被墨水浸透过的触感。四月份。四月份她在做什么?她在图书馆准备毕业论文,周明宇每天给她带一杯热牛奶,她一边喝一边翻资料,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想起沈砚舟的脸,然后用力甩甩头,跟自己说都过去了。
而他在四月份,把所有财产签给了她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完全可以告诉我。他可以跟我说——微言,我生病了,我遇到了一些事,给我一点时间。他为什么不说?”
顾晓曼沉默了很久。咖啡店里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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