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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书脊巷东头一寸一寸挪过来的时候,林微言已经坐在云章阁二楼的修复台前工作了整整两个小时。窗外的老槐树被昨夜的雨洗得青翠欲滴,叶片上的水珠被日光一照,像挂了满树的碎水晶。巷子里陆续有了声响——早点铺的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,杂货店老板拉起卷帘门的哗啦声,隔壁阿婆拎着菜篮子跟邻居打招呼的吴侬软语。书脊巷的早晨总是这样,热闹得很有分寸,像是所有人都约定好了,不用太大的声音吵醒这条老巷子的魂。
林微言却充耳不闻。
她面前摊着的是那本《花间集注》——沈砚舟昨天送来、陈叔放在门口的那一本。书是清末民初的石印本,品相不算太差,但书脊开裂了三分之二,书口有多处虫蛀,最要命的是前二十页有水渍浸润的痕迹,墨色洇散,有几处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。
她把修复纸裁成比虫蛀孔洞略大一圈的补丁,用小号的羊毫笔蘸了浆糊,一点一点往蛀洞里填。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的频次,生怕一个不慎就把浆糊涂到不该涂的地方。
“你这孩子,一大早也不晓得吃口东西。”陈叔端着两杯豆浆上楼,身后跟着抱着油条袋子的——沈砚舟。
林微言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——那是大学时帮她搬书柜被铁皮划的,缝了六针,拆线之后留了一道蜈蚣似的痕迹,每次被他挽袖子就会露出来。她以前总说这疤丑,他说不丑,是你给我盖的章。
“膝盖好些了?”林微言问,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沈砚舟明显愣了一下,他大概没想到她会当着陈叔的面直接问这个。他把油条袋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,弯了下嘴角:“贴了膏药,好多了。”
“我昨天买的膏药和护膝还在店里,走的时候别忘了拿。”林微言说完就低下头继续修书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带过的一句闲话。
陈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把豆浆放在修复台旁边的安全距离——他懂规矩,修复台方圆三十厘米内不能放任何液体,这是林微言定的铁律——然后冲沈砚舟使了个眼色,转身下楼了,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,像是在替自己撤退打掩护。
二楼安静下来。只剩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沙沙的响声,和林微言手中羊毫笔落在纸面上的细微摩擦声。沈砚舟没有坐,他靠在窗边的墙上,双臂交叠在胸前,安安静静地看她工作。
他以前也是这样。大学的时候,林微言在图书馆的修复室实习,他下了课就过来,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改论文,一坐就是整个下午,不催不走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在那里,就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修复室的王老师那时候开玩笑说,小林你男朋友是不是长在椅子上了,怎么每天来都坐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。沈砚舟听了也不辩解,只是笑一笑,下一次来还是那个位置那个姿势。
就像一棵树,种在了能看到她的地方,就哪里也不去了。
“昨天晚上顾晓曼找我了。”林微言忽然开口,手上修书的动作没有停,“她给我看了那份借款协议。八十万,分五年还清。”
沈砚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窗外的日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,他的眉骨很高,光线落在上面的时候会在眼窝处形成一片暗色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更晦涩。
“她还真是知无不言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希望她瞒着我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舟顿了一下,“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这些。那些文件、病历、协议,我整理了很久,每次想给你,到了面前又觉得——像是在拿过去的事情跟你邀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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