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了。风掀开常春藤的一角,露出后面红砖墙上被岁月侵蚀出的细微裂纹。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,洒下一地银白色的光。楼下传来学生社团散场后的说笑声,零零散散的,像是被雨洗过之后格外清亮的星星。那把大黑伞立在桌腿边,伞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,但已经没有人急着要用它了。
林微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袖扣,五年的重量,原来只有这么轻。轻到可以握在手心里,轻到可以放进口袋里,轻到可以在这个她曾经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落下帷幕。
她忽然想起《花间集》里的另一句词——“山月不知心里事,水风空落眼前花。”温庭筠写的是寂寞。但她此刻想到这两句,却觉得不一样——山月不知道没关系,有人知道就行了。
她把袖扣放回丝绒盒子里,仔细地扣好,然后放进自己大衣内衬最贴近心口的口袋。抬起头的时候,她看到沈砚舟还站在原地,保持着刚才递袖扣时的姿势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她忽然笑了,踮起脚尖,伸手整理了一下他微微歪斜的领带。动作轻描淡写,像做过无数遍。
“袖扣我收下了。”她说,“但你欠我的还没还完。”
“还欠什么?”
“欠我一句话。你刚才说了三个字,但那不是我最想听的。”
沈砚舟想了一秒,然后也笑了。他低下头,在她耳边说出那句话时,声音温柔而郑重,像是终审判决落槌时的回响。
“微言,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图书馆的灯在这时候闪了一下——是到了闭馆的时间。管理员推着还书车从走廊尽头缓缓走过,车轮碾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林微言把《花间集》装进书包,沈砚舟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,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。走到门口时,门卫刘叔正在关大门,看到他们俩,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小沈,明年还来吗?”
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,点了点头。“来。”
“还放绿萝?”
“不放了。”他看了林微言一眼,“下次来,我带她一起来。”
刘叔笑了一声,把大门的最后一扇玻璃门合上,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他隔着玻璃冲他们摆了摆手,转身走进值班室,关掉了门口的灯。
校道上的法桐叶还在滴水,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,把地面上残留的雨水照得像一地的碎银子。林微言走在前面,沈砚舟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,就像当年他们下晚自习回宿舍时的模样。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走太快,他也没有故意落后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本法律词典还在不在?”
“在家里的书架上。”
“扉页上那两行字还在吗?”
“哪两行?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月光落在她脸上,笑意在眼角绽开。“你说呢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把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温柔而克制,像是在修复一页脆得随时会碎的宋版书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,“你的字,我怎么敢擦。”
风从法桐树间穿过来,把枝头仅剩的几片叶子吹得簌簌作响。满地雨水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,这条他们五年前走了无数次的校道,铺满银杏落叶的老路,如今终于等到了两个人并肩走回它身边。
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图书馆最后一扇窗也暗了下去。但那盆绿萝还在三楼的窗台上,被月光照得通体透亮。它不用再等谁了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