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烟火气的地方时,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慌乱和自责。
他像做错了事的大狗,几步冲到苏婉面前,却不敢靠太近,急声道:“阿姐你怎么下来了?这儿烟熏火燎的,地上也脏,快回去!这里我看着,绝不会出错!”
他那双能轻易举起石磨的大手,此刻紧张地攥着裤缝,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汗气沾染了姐姐干净的衣袍。
苏婉没理会他的慌张,直接将温热的粗瓷碗塞进他手里:“先喝水。一大早扛粮搬柴,嗓子都快冒烟了吧?逞什么能。”
碗壁传来的暖意让秦猛一愣。他低头看着碗里清澈的热水,又抬头看看姐姐带着责备却更显关切的眉眼,鼻子突然一酸,眼眶竟然有些发热。他赶紧低下头,咕咚咕咚大口把水喝完,然后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。
“阿姐……我、我不渴……”他声音有点闷,心里却滚烫滚烫的。
“不渴也得喝。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干活不知道歇息,就回庄子上挑一个月的水缸去。”苏婉语气淡淡,却伸手帮他拍掉了沾在肩头的一片枯叶,“去吧,好好维持秩序,别让人抢了老弱妇孺的饭食。”
“嗯!”秦猛用力点头,把空碗小心地递给旁边的护卫,转身再走向队伍时,那背影仿佛充满了无穷的力气,眼神锐利如刀,扫过之处,原本有些骚动的队伍立刻安静了不少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:阿姐亲自给我送水,还关心我累不累,我非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,绝不让阿姐多操一点心!
周围排队的大魏难民和士兵,看着这截然不同的一幕,眼中充满了惊异和复杂的情绪。那个看起来身份尊贵的女子,竟然会亲自给一个浑身汗土的壮汉送水,动作那般自然,语气那般熟稔,仿佛只是家中长姐关照莽撞的弟弟。没有居高临下,没有暧昧拉扯,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暖的、实实在在的关切。这比任何武力威慑都更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,宛平来的人,似乎真的不太一样。
***
三个时辰后。
原本暴动、绝望的平阳州府,在这十口大锅和严密组织下,奇迹般地恢复了暂时的平静。所有人在进行了简单的登记后,都领到了那份足以果腹救命的饭菜。他们捧着粗糙却盛满食物的陶碗,蹲在或坐在冰冷的空地上一言不发地吃着,眼神不时瞟向那些纪律严明、装备齐整的宛平护卫,以及高台上那道红色的身影,敬畏之余,也多了一丝茫然的期待。
大魏官府的威信,在这个州府,已然荡然无存。
苏婉回到了指挥台,接过老四递来的一杯热茶,缓缓喝了一口,驱散寒意。
“阿姐,暴民的肚子暂时被堵住了,但更大的麻烦,恐怕要来了。”就在这时,老七秦安抱着一摞新写的记录簿,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神色,走进了指挥台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,因为畏寒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脸色在忙碌后显得有些苍白,更添几分弱质。
他走到苏婉身边,很自然地挨着姐姐的椅子站定,才将手中的簿子摊开。“我方才带人巡查了城内几处水源和民居聚集地。情况很糟。”秦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天气回暖,城里冻毙的尸首开始腐烂,加上百姓原有的污秽堆积,水源污染极重。我虽未用阿姐说的那些‘仪器’,但观水色气味,以及询问了几个已有腹泻症状的难民,可以断定,疫病之患,迫在眉睫。”
他抬起眼,那双平时总带着点依赖和撒娇意味的眸子,此刻满是严肃和对大魏官府无能的气愤:“这群人今天吃了饭,但若继续饮用城中的脏水,不出几日,痢疾、霍乱之类的时疫必会爆发!到时候,死人恐怕比饿死的还多!”
苏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她看向窗外那座看似暂时平静,实则隐患重重的州府城,目光深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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