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。是一组波形图,用铅笔画出来的。波峰。波谷。跳频节点。标注得清清楚楚。画图的笔触很轻,像是怕把纸戳破。陆峥看着这张图。他看不懂波形,但他知道这是什么。老周记录的东西。一个干了三十年电信工作的老人,用身体记住的频率,然后用铅笔一笔一画画在纸上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袋橘子。
橘子放在柜台角落,装在红色塑料拎袋里。袋子是水果摊常用的那种,薄薄的,红色,上面印着“新鲜水果”几个字。袋子里大概有五六个橘子,皮是橙黄色的,在示波器一明一灭的光里,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。橘子旁边有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维修单上撕下来的,边角不齐。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周师傅,今天的橘子特别甜,多给你几个。大姐。”
字歪歪扭扭的,像写的人文化不高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纸条上沾着一小块橘子汁的渍,干了之后变成淡黄色,半透明的。陆峥把纸条放回去。
铺子后面是老周住的地方。很小,一间房,用布帘子隔成两半。前面是小灶和一张折叠桌,后面是一张单人床。折叠桌上放着一只碗,一双筷子。碗里是半碗面,已经坨了。面条吸饱了汤,胀得粗粗的,粘在一起。面上搁着一双筷子,筷尖夹着一片青菜。青菜已经凉透了,叶子软塌塌地耷拉着。面旁边是一个剥了一半的蒜,蒜皮剥到一半停住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蒜瓣。灶上的锅还盖着盖子,煤气灶的火灭了。
陆峥站在布帘子前面,没有掀开。
收音机里邓丽君唱完了。《何日君再来》的尾音在铺子里飘了一会儿,被下一首歌接住了。下一首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前奏的钢琴声细细的,像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。
他转过身,走到收音机前。红灯牌。木质外壳。胶木旋钮。他伸手把音量旋大了一点。邓丽君的声音在铺子里铺开来:你问我爱你有多深,我爱你有几分。声音温润,跟这间冷下来的铺子格格不入。
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轻。从铺子后面的巷子里传来。不是走,是小跑。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陆峥的手从收音机上移开。他侧过身,站在示波器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。示波器的绿光从侧面照着他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影子很淡,被零件袋的轮廓切成一段一段的。
脚步声到了铺子后门,停了。
门被推开。不是老周走的正门,是铺子后面的小门,通着灶间。进来的人动作很快,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气。陆峥从零件袋的缝隙里看过去。一个女人的背影。穿着深色的衣服,头发扎起来,身形很瘦。她站在折叠桌前,低头看着那半碗坨了的面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把筷子从碗里拿起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是夏晚星。
陆峥从夹缝里走出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示波器的绿光在他们之间一跳一跳的。夏晚星看见他,没有惊讶。她眼睛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陆峥见过很多种不哭的人。有的人不哭是因为心硬,有的人不哭是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。夏晚星是后一种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是哑的。
“老鬼的消息。”陆峥说。
夏晚星点了点头,没有问老鬼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。她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,坐在老周平时吃饭的那把椅子上。椅子是木头的,坐板被磨得光滑,上面有一层包浆。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并拢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我认识周师傅,是五年前。”她说,“我爸假死之后,老鬼不方便直接跟我联系,就让周师傅当中间人。我有什么需要传递的,就来找他修东西。修手机,修收音机,修什么都可以。东西修好了,话就带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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