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穿警服,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。到死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这个人偶尔来市场转悠,每次来都买旧书,有时候会站在老猫的摊前翻翻那些发黄的杂志,随口问两句——这几天市场里有没有新来的?有没有人在打听什么?老猫每次都说没有。因为他从第一天起就是国安的眼线,他知道这个“龙哥”不是自己人。
但这些,他现在只能跟自己复盘了。
面前的牛肉面已经凉了,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。陆峥把碗往旁边推了推,继续看老猫一个月前的信息——“陆哥,今天有个戴眼镜的女的来找我,姓苏,说是夏小姐的朋友。”这条信息他当时看过,没有特别在意。因为苏蔓去旧货市场有合理的理由——她弟弟生病,她经常去淘旧的医学书籍。但他忽略了一件事:苏蔓怎么知道老猫是夏晚星的线人?
夏晚星不会告诉她。苏蔓是闺蜜,但不是这条战线上的人。闺蜜和线人,这两个身份在夏晚星的脑子里一直是分开的,分得很清楚。她不会把一个黑市情报贩子介绍给自己的闺蜜认识。那苏蔓是怎么找到老猫的?
陈默给的。
这四个字从陆峥脑子里浮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需要证据了。苏蔓是陈默的人。陈默知道老猫跟夏晚星的关系,所以让苏蔓去试探。不是试探老猫,是试探夏晚星。试探她对老猫的保护程度,试探她在“闺蜜”和“线人”之间的防线到底有多脆弱。试探的结果是——防线破了。破了一个口子。从那一个口子开始,苏蔓一点一点地套话。夏晚星不是没有防备心,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员,但她同时也是一个会对闺蜜笑的人。人在亲近的人面前,防备心会自然降低,不管你受过多少训练。这是生理反应,改不了的。就像你饿了会想吃东西,困了会想睡觉,在你信任的人面前,你会多说话。陈默赌的就是这个。
他赌赢了。
老猫死在了星期三的雨里。他不是被枪打死的,是被刀捅的,从后腰进去,斜着往上,一刀致命。手法很专业,不是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。阿KEN。陆峥脑子里闪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阿KEN是陈默手下的头号杀手,代号是从香港电影里取的,因为这人喜欢边杀人边哼粤语老歌。上次在高天阳的仓库外面拦截他的人就是他。
一个从来不在现场留痕迹的人,这次留了一把刀在城南后巷的雨水里。那一定是老猫给了他一拳,不是躲避,不是逃跑,是瞪着眼睛迎面挥上去的。
陆峥的拇指指甲掐进掌心。那把刀他已经知道了所有想问的答案,只剩下一句话没回——前天夜里老猫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:“陆哥,苏医生约我明天见面,说有人想高价收我手里的老货。我去不去?”陆峥当时正在盯高天阳的车,没及时回。等他看到信息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,他回了一句“先别去”。老猫回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包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,用表情包用得比年轻人还溜。这是他这辈子发的最后一个表情。
陆峥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。
这个表情包的账,他记在陈默头上了。
雨停了。他从面馆出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旧货市场收了摊,卷帘门一道一道地拉下来,上面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,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。他站在市场的入口,望着那条通往后巷的小路。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忽明忽暗,把巷子照得断断续续的,像一段出了故障的老胶片。他没有进去。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条路的样子。有时候不进比进更难。不进意味着他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,不能进去,不能在陈默的眼皮底下出现在案发现场。
他回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。办公室灯还亮着,老刘还在赶稿,看见他进来,头也没抬:“你煎饼果子买了吗?”
“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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