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蔓死了。高天阳死了。那些被牺牲掉的外围线人,一个个倒在江城的黑夜里面。每一次行动,手上都会多沾染无形的血。过去,他可以告诉自己,这一切都是为了替父亲讨回公道,所有牺牲,都是通往真相道路上必要代价。
现在支撑他走下去的精神支柱,轰然崩塌。
如果仇恨本身就是谎言,那他这些年的隐忍、背叛、双手沾过的罪孽,又算什么?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越来越密。
他脑海之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警校读书时候的画面。
那时候他和陆峥,是整个警校最耀眼的两个学员。两个人一起出操,一起训练,一起在深夜教室研读刑侦卷宗,辩论案情,彼此既是对手,也是最好的兄弟。那时候的他们,怀揣一模一样的理想:穿上警服,守护普通人的安宁,揪出罪恶,捍卫正义。
造化弄人,命运把两个人推到完全对立的两端。
这些年,他们数次交锋。陆峥步步紧逼,一次又一次破坏蝰蛇的布局。以前,陈默看待陆峥,有嫉妒,有不甘,有较量的欲望。他总想要赢过陆峥,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正确。
可现在,当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活在骗局之中,再回想当年的初心,内心只剩下巨大的空洞。
他拿起桌上的水杯,大口灌下冰冷的茶水,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也压不住胸腔里面翻涌的乱绪。
他不能就这么直接倒戈。
蝰蛇组织在江城布下的眼线数不胜数,阿KEN更是就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只要他流露出半分异样,不需要“幽灵”亲自出手,阿KEN的枪口,下一秒就会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
而且,父亲冤案完整证据,依旧掌握在“幽灵”手中。他想要还给父亲清白,就不能贸然摊牌。
硬碰硬,只会全盘皆输。
陈默缓缓坐直身体,拿起桌上的笔,抽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空白便签纸。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想要联系陆峥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制不住。
可直接打电话,用通讯软件发消息,全部都不安全。蝰蛇有能力监控他所有电子通讯渠道,任何一点痕迹,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必须用最原始、最不容易留下电子痕迹的方式,传递信息。
他想起一处老地方——江城老城区,临江旧书铺。那是当年警校放假,他和陆峥经常会去闲逛的旧书店。书店后院,有一处废弃的老邮筒,很早以前就停止使用,铁皮锈迹斑斑,很少有人留意。当年两个人开玩笑,约定过,如果将来遇到天大危机,不方便直接见面,就把纸条密封,塞进那个废弃邮筒,作为秘密联络点。
这么多年过去,物是人非,那个旧邮筒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陈默笔尖落下,字迹写得极轻,内容简短,全部都是暗语,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指证身份的字眼。只写清楚:有关于深海计划,关于幽灵的关键线索,需要面谈,后天午夜,临江旧书铺后院。
写完之后,他把便签折叠数层,塞进一只小小的防水塑料封袋,再装进老式牛皮信封,没有写收信人,没有落款。做完这一切,他把信封揣进内兜。
就在这个时候,办公室门外,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三下轻叩门板。
是阿KEN。
陈默心中一凛,瞬间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心潮,迅速把桌面上的加密手机锁进保险柜,信封塞进制服内侧贴身口袋,抽屉关上,咔哒一声落锁。脸上的混乱与动摇,飞快收敛,重新变回那个冷静、阴沉、滴水不漏的刑侦副队长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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