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五岁的扬叔叔背已佝偻,但手依然稳。他要求与执政见面,不是匆匆一瞥,而是真正的交谈。
威廉三世在海牙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。三十八岁的执政瘦削苍白,有严重哮喘,说话时常停顿喘气,但眼神锐利得像解剖刀。
“我需要一幅能激励人们的画,”威廉说,声音沙哑,“不仅荷兰人,也包括……英国人。”
扬叔叔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:“殿下,您希望人们看到什么?一位征服者?一位解放者?还是一位……女婿去拜访岳父?”
罕见的微笑掠过威廉的脸:“你说话很直,范德维尔德先生。我欣赏这点。我希望人们看到一位受召唤去恢复法律和自由的亲王。不是征服,是纠正。”
“但您带着一万五千名士兵、五十艘战舰和五百门大炮去‘纠正’。”
“有时纠正需要力量,”威廉平静地说,“就像外科医生需要手术刀。”
扬叔叔开始构思画面:威廉站在海边,手指向西方,背景是整装待发的舰队。但与传统英雄肖像不同,他打算在天空中加入阴云,在执政脸上保留一丝疑虑——不是软弱,而是对责任的沉重认知。
“您不怕失败吗?”他大胆地问。
威廉咳嗽了几声,喝了一口水:“怕。但我更怕不作为。如果詹姆斯二世在英国建立绝对君主制并与法国结盟,荷兰将面临两面夹击。这不是选择,是生存。”
离开时,扬叔叔想起了父亲老威廉在莱顿围城时的选择:宁愿淹掉自己的土地也不投降。也许某些原则确实值得冒险,哪怕冒险的账单很昂贵。
在莱顿,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的农业研究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竞争对手:军事预算。
威廉三世为英国远征筹集资金,各省议会不得不重新分配预算。“国家重建基金”被削减了百分之四十,理由是“更紧迫的国家安全需求”。
“更紧迫?”玛丽亚在实验室里愤怒地搅拌着一盆土壤样本,“我们在修复被战争毁掉的土地,这不算国家安全?如果农民挨饿,土地荒芜,有再多军队有什么用?”
卡特琳娜已经七十八岁,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,但头脑依然清晰:“孩子,政治永远是短视的。战争迫在眉睫,和平可以等待。他们总是这么说。”
“但母亲的耐盐作物实验正到关键阶段!如果现在中断——”
“那就想办法不中断。”卡特琳娜平静地说,“我还有些个人积蓄,你的未婚夫约翰(那位参谋部军官)也有些积蓄。我们建立一个小型私人基金,继续实验。规模小些,但持续。”
玛丽亚犹豫:“但那不是我们应得的支持。这是国家该做的事。”
“国家是由人组成的,而人有时候会忘记什么真正重要。”卡特琳娜望向窗外,秋天的莱顿田野金黄,“你曾外祖父威廉常说:当官方的渠道堵塞时,就找民间的路径。荷兰人最擅长这个——绕过障碍,继续前进。”
她们决定将实验农场部分商业化:出售耐盐作物种子给有兴趣的农民,用收入补贴研究。同时,玛丽亚开始撰写一本实用手册:《如何在贫瘠土地上养活家庭——战争与和平时期的农业技巧》。
“如果政府不资助科学,”她说,“至少科学可以资助自己。”
1688年11月1日,远征舰队终于出发。历史上称之为“光荣革命”,但出发那天既不光荣也不像革命——更像一场豪赌,在北海典型的阴沉天气中进行。
小威廉站在弗利辛恩港口的防波堤上,看着自己的六艘船融入庞大的舰队。五百艘船只,包括战舰、运输船、补给船,载着一万五千名士兵、五千匹马、二十一天的口粮,以及——他后来才知道——大量的宣传册和承诺书,准备在英国海岸散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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