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韩熙载回到开封。
他黑了,瘦了,但眼睛更亮了。
“殿下。”他跪在御书房,“安民坊半年,臣学到了。”
小皇子没让他起来。
“学到了什么?”
“学到了怎么算一碗粥的账。”韩熙载说,“户部的账,是数字;安民坊的账,是人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户部的账,亏了可以补;安民坊的账,亏了就有孩子饿肚子。”韩熙载说,“臣在户部十年,没怕过亏账。在安民坊半年,怕了。”
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韩大人,”他说,“太傅走之前,留了一份《宰相荐贤书》。”
韩熙载抬起头。
“他荐你。”
韩熙载愣住了。
“殿下,臣……”
“你先听朕说完。”小皇子打断他,“太傅说,你精于实务,长于经营,有宰相之器。但他也说,你年少,资望不足,要先授参知政事,历练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,拜宰相。”
韩熙载跪在地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韩大人,”小皇子看着他,“这三年,朕和你一起熬。”
韩熙载深深叩首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九月初五,专利司。
郑铁嘴正在交接。
他的大徒弟姓周,跟了他十五年,从抄案卷的小吏做起,现在已经是专利司的副主事。
“周恒,”郑铁嘴把二十三年的案卷目录递给他,“这是目录。每份案卷在哪个柜子、哪个格子、哪个编号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恒接过目录,手有点抖。
“师傅,您真要走?”
“不是走,是换地方。”郑铁嘴说,“太傅临终前说了,让老朽去榷场、去边关、去草原。哪里新开榷场,就去哪里教规矩。”
他拍了拍徒弟的肩。
“专利司交给你了。”
周恒跪下,给他磕了三个头。
郑铁嘴没拦。
他受得起。
九月初七,幽州榷场。
张横扫完东货场,又扫西货场。
两个月了,他每天寅时起,卯时上工,戌时收工。扫帚换了五把,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当兵时还厚。
周老吏偶尔路过,扔给他一壶水。
“张校尉,”——还是叫他校尉——“北边那排棚子,明天要进新货,你去搭把手。”
“是。”
他接过水壶,灌了半壶,又把剩下半壶浇在扫帚上。
周老吏看着他,忽然说:“魏州来信了。”
张横手顿了一下。
“石相说,你服役期满后,魏州给你留位置。”
张横握着扫帚,没动。
“周老哥,”他问,“您说,小人还配当兵吗?”
周老吏没回答。
他指了指榷场东边。
那里,一队契丹商人正在验货,中原商人陪着,翻译比划着,双方脸上都有笑意。
“张校尉,”他说,“榷场开了三个月,一仗没打。契丹人换了三千匹马,中原人换了一万口锅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张横没说话。
“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扫地。”周老吏说,“有你在,商人们才敢来。”
张横愣住了。
周老吏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“对了,魏州那位置,是校尉。”
张横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扫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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