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木桶,兴冲冲地凑到跟前。
后面陆续又跟来几个挽着袖子的妇人。
她们满是冻疮的手里,都提着塞满衣物的木桶,显然是刚从东头那口老井边浆洗回来。
“永盛行?那可是大字号,铁饭碗!”
“啧,小成真有出息!”
“俺家狗蛋要有这一半能耐,俺夜里睡觉都得笑醒喽。”
“张婶家小旭在锻兵铺拜师学手艺,等他学成,才是真的熬出头!”
“周家小龙更是个有本事的,小小年纪便在清河帮闯出明堂,如今都已是武者老爷了!”
苦槐里多的是像她们这样,靠给人缝补、浆洗过活的女人。
活计零碎,僧多粥少,为了一堆衣裳、几个铜板暗自较劲是常事。
日子久了,互相间便养成这般习惯。
嘴上热络逢迎,眼底却藏着打探与掂量,哪家势强,谁人可欺,转头就会传遍苦槐里。
平日里倒也相安无事,笑脸迎笑脸。
可一旦触着真正的利害,所有人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斜了。
该捧谁,该踩谁,该捏哪个软柿子,清楚得很。
陈成客客气气地一一喊了众人。
她们笑容如旧,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陈成手里,那点寒酸的枯柴和野菜。
有两个心思活络的,眼底已然浮出疑影。
“都他娘的搁这儿挺尸呢?!”
一声凶厉喝骂骤然传来,巷道转角处,一道壮实的身影缓缓走出、迫近。
来人穿着黑狼帮标志性的灰黑色短打,前襟敞开,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道狰狞旧疤。
“有这闲工夫嚼蛆,不如多去捞点活儿干!老子可告诉你们——”
他脸盘横阔,眼带凶光,嘴角歪叼着根草茎。
“再过七天,又该交这个月的平安钱了,老规矩,喘气的每人三十个铜板!”
“谁要是敢短一个子儿,或是拖拖拉拉……”
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,露出满嘴黑褐色的烂牙。
“像以前那般的打骂都省了,老子直接找条绳来,勒死了卖到红月庵去!”
此言一出,那群妇人皆是噤若寒蝉,纷纷缩紧脖子,提桶跑路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氏颤颤喊了声‘疤爷’,便急忙拉走了陈成。
此人绰号疤熊,是黑狼帮的一个头目,附近二十几户的平安钱都归他收。
往常陈成和李氏的平安钱都能按时交齐,他倒也没来找过茬。
可如今,陈成的饭碗砸了,李氏接零活的收入又极不稳定。
七天后……若是交不出六十个铜板……
李氏已然脸色煞白,双腿发软。
陈成同样心弦紧绷,头脑却始终保持着冷静,思绪飞转,求索破局之法。
……
回到家中。
李氏把小风炉抬到门口,生了火,就着中午剩下的半碗麸皮稀汤,煮了些扯碎的野菜进去。
汤水滚开后,李氏推说不饿,在陈成坚持下,才一人一口分着喝了。
野菜大多涩苦性寒,不敢多吃。
碗底那一点点麸皮,连塞牙缝都不够,喝着粗糙扎喉,还有股子近乎霉变的陈腐味。
麸皮压根算不上粮食,放在贫民窟外头,这就是牲口吃的。
不,牲口吃的都比这好。
陈成在商行时,给那些善走山路的巅马拌的草料里,要掺进去盐末,包谷面,豆子,隔上一段时间甚至还会往里加鸡蛋。
可惜管事的盯得紧,杂役胆敢偷吃,逮到就得罚掉整月工钱。
陈成干了三年,愣是没敢从马槽里摸过一粒豆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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