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话听了要留个心眼。
细到最后,父皇按着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:
“高明,这半年,你就是长安。”
“这次不比去阴山之时,你皇爷爷那边,为父要去陪着,大唐,交给你了。”
那时候他只当是父皇不放心。
这会儿坐在这盏灯底下,看着案上那三样数,他忽然觉得,父皇那半个时辰,交代得未免太细了些。
细得像是……
“太子哥哥?”武珝叫了他一声。
李承乾回过神,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,太晚了,宫门口有人等着,送你回家,明日晚些来,好好睡一觉。”
武珝答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太子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日站着的工夫,比昨日长。”
李承乾一愣。
“你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武珝想了想。
“因为没别人数。”
门帘一动,人出去了。
李承乾一个人在案后坐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膝头那儿有点酸。
不疼,就是酸,像是有人拿手在里头慢慢地攥。
伸手,隔着袍子按了两下,把腿往案底下收了收。
然后重新提起笔,把那份河东盐课的折子,拉到面前。
同一夜,扬州城南,运河边。
一处临水的院子,二楼。
窗子开着一条缝,底下就是河。夜里没有船,水面黑得像化开的墨。
屋里坐着三个人,只点了一盏灯,灯芯挑得极短。
“数出来了。”靠窗那人低声说,“龙舟一,护卫战舰十四。禁军一千,散在各船。”
“主船上呢。”
“两百四十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。
上首那人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才动了动。
伸手,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,光照在他手上,那是一双养得很好的手,指甲修得整齐,虎口没有一点茧。
“两百四十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是谁定的一千。”
“回老爷,”靠窗那人说,“原是两千,太上皇自己减的一半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上首那人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几乎没出声,只是肩膀动了动。
“你听听。”他说,“这就叫天意。”
说着,把灯又推回去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条缝推得开了些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。
“船到扬州,还有几日。”
“二十二日。”
“还有二十二日啊……”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