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,”李渊说,“接着瞎想,别停。”
三门上头那个渡口,叫会兴。
船靠岸的时候,岸上已经跪了一片。
打头的是个五品的绯袍,陕州刺史,姓卢,跪在最前头,身后乌泱泱一大片,有官有吏,有兵,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人,被拦在二十步外。
李渊走下跳板,头一句话是:
“起来吧,都起来。”
一片谢恩的声音。
刺史爬起来,躬着腰凑上前,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,一开口就是一串三门险要、陆路已清、肩舆备了六乘、沿途设了三处歇脚的棚、下游的船已经等着了、臣等日夜赶办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说得很顺,顺得像背的。
李渊听着,一边听一边往后看。
后头正在下人,萧美娘由两个宫人架着,一步一挪,拐杖点在跳板上,笃、笃。
张宝林在旁边急得直伸手,又不敢真扶,怕碰倒了,宇文昭仪抱着个包袱,里头鼓鼓囊囊的,看形状是那两沓纸,杨妃拎着她那个针线笸箩。
李世民最后一个下来,站在跳板尽头,抬眼把两边的坡看了一圈。
李渊收回目光。
“你这三处棚子,”他打断了刺史,“谁搭的。”
刺史一愣。
“回太上皇……是、是州里派的差役……”
“具体谁办的。”
刺史的额头上又冒出汗来。他往后头看了一眼,招手。
“韩参军!韩参军何在!”
后头的人堆里挤出来一个。
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身上的青袍洗得发白,膝盖上还沾着两块土,看样子是刚从哪个坡上爬下来的。他跑到跟前,扑通就跪下了,跪得太急,膝盖磕在石头上,磕出一声响。
“陕、陕州司仓参军,韩得田,叩见太上皇。”
李渊听见这个名字,愣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回太上皇,臣……臣叫韩得田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韩,就是韩,得,得到的得,田……田地的田。”
李渊站在那儿,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歪了的幞头。
“谁给你起的。”
韩得田跪在那儿,过了两三息,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小。
“是臣的父亲。”
“你父亲做什么的。”
“佃户……”
岸上一时没人说话。
刺史的脸色白了一层,正要开口打圆场,李渊抬了下手,把他按住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韩得田还跪着。
“臣家里,祖上三辈都是佃户,在陕州东边的乡里,种卢家的地。”
“臣出生那年,臣的父亲跟人说,若是这孩子往后能自己有二亩地,他就知足了。所以给臣起了这个名。”
“那你现在有几亩了。”
韩得田愣住了,抬起头,头一回看见了李渊的脸。
“臣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眼眶忽然就红了,“臣现在有田。臣家里现在有十七亩,是贞观三年分下来的口分田。”
“臣的父亲活到了那一年,他……他在地里站了一整天,臣叫他他不肯回来。”
说到这儿,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,头咣地磕在地上。
“臣失仪!臣该死!”
李渊没让他磕第二下,往前走了两步,弯下腰,一把把这人拽起来了。
拽得很实,韩得田整个人被提起来,站都没站稳。
“你磕什么磕,朕问你,你答朕,你哪儿失仪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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