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。”
裴行俭往那孩子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收回来。
“从那孩子出林子,到被摁住,三步。”
李渊没言语。
“他从坡上跑下来,我们的哨兵看见了,喊了。这中间隔了大概五息。”裴行俭说,“五息,三步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臣想说,”裴行俭的声音很平,“今日这孩子怀里抱的,要是不是那个罐子。”
李渊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那朕就死在这条道上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要朕怎么办。”李渊说,“把老百姓都赶走?把这条路两边的林子都砍了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裴行俭低下头。
“臣只是要说给陛下听。”他说,“说了,臣心里踏实些。”
李渊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朕听见了。”
李世民在一旁听着,朝着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,两个玄甲卫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大队伍,去了哪,没人知道……
半山那个平台,就是韩得田说的第二处。
那儿真有一眼泉,水从石头缝里出来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。
队伍在这儿歇了半个时辰。
李渊一个人走到平台外沿,往下看。
底下就是三门。
从这个高度看下去,那三块石头小得像三个拳头,可河水撞上去,撞出来的那片白,能铺开半里地。声音是从底下顶上来的,闷,沉,撞得人胸口发麻。
三门下头那一段,是往上走的水路。
李渊看见了纤夫。
一队,两队,三队。
顺着南岸的崖壁,有一条道,那不是路,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一条槽,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走。
纤夫们就在那条槽里,一个跟着一个,肩上勒着绳,绳的另一头拴在底下的漕船上。
他们光着背。
日头晒了一上午,那些背黑得发亮,一道一道,全是绳勒出来的印子,有的地方勒破了,破口上糊着土。
船在底下,一寸一寸地往上蹭。
有人在领号子,领的那个嗓子已经哑了,喊出来不成调,可下头一片人跟着应,应的声音倒是齐的,一下,一下,撞在崖壁上,弹回来。
李渊立在那儿,一眼不眨地看着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
底下那条船,往上挪了大概二十步。
李世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。
“这一船,装的什么。”李渊问。
“回父皇,看吃水,是粟。”李世民说,“从洛口仓往上运,送关中。”
“这么一段,要拉多久。”
“三门这一段,大致需要一天。”
“一整天?”李渊指了指下面的道:“这看着也不远啊。”
“是需要一整天。”李世民顺着李渊手指的方向指了指:“过了三门,上头还有的走,不止这一点。”
“从洛口到长安,快的两个月,慢的三个月,路上损耗,十成里得去两成,主要的消耗,全在这一段了。”
李渊没接话,看着底下那些背。
这些年他干了些什么?他让人吃上了火锅,让人冬天穿上了羽绒服,让人打上了麻将,让人一亩地里多收几斗粮。
他觉得挺好,他觉得这日子是他给这大唐置办出来的,可这底下的绳子,还是那根绳子。
“二郎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这些人,一日能挣上多少。”
李世民答不上来,李渊笑了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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