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了。
内侍走了以后,我站在殿里,站了很久。
我那时候想的是:还活着。
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。我活到二十一,我又活下来了。
我那年二十一。
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——在这个殿里坐着,坐到六十岁,七十岁,坐死。
我错了。
遣散
贞观元年,二月。
那天来了内侍,说传所有人到太极殿西边的偏殿。
我们去了。
一共二十七个。
尹德妃不在里头,张婕妤也不在——她们那年正月里已经出宫了,去了别处,我至今不知道去了哪儿。剩下这二十七个,都是武德年间进宫的,年纪最小的十七,最大的三十出头。
万娘娘不在。她那年不管这些事,住在万春殿。
我们二十七个在那个偏殿里跪着。
跪了很久。
我跪在第三排。我跪的时候心里在数——数这二十七个人里头,有几个是有娘家的。
我数出来二十四个。
·
李渊进来了。
他那年六十二。他退了位半年了。他穿的不是常服,是一件我没见过的衣裳,青灰色,宽宽大大,看着不像样,可是暖和。
后来我知道那叫棉袍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他在上头坐下,把那卷纸摊开。
他说: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一件事。”
他说:“朕不当皇帝了。这后宫朕也不要了。”
他说:“你们各自回家去。”
殿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跪着的二十七个人,一个都没动。
他说: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
他说:“你们在想,这一出宫,家里还认不认。”
他说:“朕替你们想过了。”
·
他把那卷纸念了。
那卷纸上是一样一样的条目。我到今天还记得几条:
——每人给绢三百匹,钱五十贯。
——有娘家的,由内侍省派人送回,进门那天要有人在门口交代清楚,说明是奉旨归家,不是逐出。
——娘家不肯认的,宫里在长安城里置宅,一人一处,宅子写在她自己的名下。
——愿意再嫁的,宫里出嫁妆,不许人拿“宫里出来的”这四个字说话。谁说,报到大安宫来。
——愿意出家的,寺里的度牒宫里去办,一年四时的供养从大安宫出。
他念完了,把纸放下。
他说:“朕就一句话。”
他说:“你们跟着朕,没有过好日子。”
·
我跪在第三排。
我听见前头有人哭了。
一个哭起来,一屋子跟着哭。二十七个人跪在那儿哭,哭得地上都湿了。
我没哭。
我跪着,心里在算另一件事。
那五条,没有一条是我的。
我没有娘家。我爹死了,两个哥哥被杀了,剩下那个是唐臣——他不能认我。他那年在朝上还有官,他要是把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接回家去,第二天就有人上折子。
宫里给我置宅子?一个宇文家的女人,一个人住在长安城里,不出三个月就会出事。
再嫁?谁敢娶。
出家我倒是能。
我跪在那儿,把这五条来回过了三遍,最后落在“出家”上头。
我那时候想的是:也行。
我抄了一百三十七遍《金刚经》。
我大约就是要往那条路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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